楊洋
有一次我在沈陽機場登機去廈門,大家登機半天,飛機也不飛。原來有一個病人全身插滿管子,躺在后艙吊床上,需要等待一個醫(yī)生隨行。有些同胞就開始嚷嚷:“怎么能讓全機的人,等他一個人!什么呼吸道不好?那就調(diào)好了再上飛機唄!”接著有人喊:“讓他們(航空公司)道歉!”有人則不屑地咕噥:“道歉就算完啦?”有人說:“讓他們賠錢!”結(jié)果還是有人不屑:“賠錢就算完啦?”
這最后一個聲音,常常讓我迷惑。還有一次我坐在一個小飯館里,聽見一個女客人怪調(diào)料太硬,一個女領(lǐng)班一邊換料,一邊道歉,但客人不依不饒地嚷道:“道歉就算完啦?”我的困惑是:在類似的利益沖突下,如果道歉還不算完,賠錢也不算完,他們還期望什么解決之道?
“我們不接受道歉”這樣的聲音,不知何時,竟然成為一個非常流行的“社會意識流”。因為說得痛快,常常引起一片喝彩聲。但是,這樣的聲音,痛快是痛快了,不過痛快的事情,常常會釀成蘗果。
曾幾何時,鄰里市井,是這樣的風(fēng)情:當(dāng)人們鬧下大禍,比如發(fā)生了交通事故,或者自己的孩子打了人家的孩子,加害一方常常會拎著水果飲料的,去看望被損害一方,說說道歉的小話兒,被害的一方再大度地大手一揮,常?;瘮碁橛岩舱f不定。但是現(xiàn)在,這一市井風(fēng)情早已不見。當(dāng)類似的事件發(fā)生時,加害一方的表情常常是冷漠的,沒有強詞奪理已經(jīng)算是好的了。加害方通常的反應(yīng)是:讓司法機關(guān)公事公辦吧。他們不道歉,除了個人修養(yǎng)問題,還因為他們看不到道歉的功能何在。在“我們不接受道歉”這樣的文化之下,做錯事一方會本能意識到:道歉,非但無助于問題的解決,反而可能意味向?qū)Ψ绞救?,讓自己處于不利地位,還會被人搶白幾句。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一方不接受道歉,另一方就不會道歉。最后的結(jié)果,只能是沖突的升級。不接受道歉的態(tài)度,最終只會讓自己走進死胡同,因為它的進一步邏輯,就是“得理不饒人”,比如疑問“賠錢就算完啦”。這樣的思維之下,解決糾紛的機制就會失效,社會就總處在爭吵之中。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的情形?我想,“不接受道歉”的內(nèi)在邏輯,其實是“絕不寬恕”。
提倡寬恕,確實解決不了這樣的疑問:道歉就算完了嗎?事件常常如此:道歉常常不能平息另一方的不適。但是,沖突與誤會,總要找到一個方式解決。一方道歉,一方接受,這樣的規(guī)則,不僅僅是為了平息被道歉一方的傷害,還是保證雙方都體面地退出紛爭的一個方法。是人類在數(shù)千年的人際沖突中,自然總結(jié)出來的一個生存之道。接受道歉一方,內(nèi)心并不會很舒服。如果很舒服,那就不叫寬恕了。
問題就在于:不道歉,不寬恕。這樣的文化,使社會整天個處于緊張之中。而一個長期緊繃,無法舒緩的社會,最終就會撕裂,不安定。
道德與法律,實際上都是解決沖突的規(guī)則。而不道歉的文化,一旦滲透進道德與法律,這個社會的微小沖突,其運行軌跡只能向上升級。
道歉與寬恕,其實猶如社會的血小板。當(dāng)創(chuàng)傷發(fā)生時,血小板可以止住流血,但不能解除痛苦。然而,這畢竟避免了一個人因失去了血小板,一點細小的傷口也會流血不止,直至死亡。
因此,兩千年前的孔夫子才感嘆了一句:君子之道,忠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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