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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校注》人物補(bǔ)注

2017-01-16 13:56:50孫啟新
蒲松齡研究 2016年4期
關(guān)鍵詞:聊齋志異

孫啟新

摘要:盛偉先生對蒲松齡《聊齋志異》中的個別人物有的注釋不夠準(zhǔn)確全面,有的應(yīng)該注釋卻沒有注釋。筆者查閱了有關(guān)資料,考證出趙豐原(名于京)是王士禛的門生;何海晏不是“初令秦中”;孝子周順亭確有其人;睢寧知縣李毓奇是益都縣顏神鎮(zhèn)(今博山)人;常大忠不是兩次擔(dān)任梓潼知縣;潞城知縣宋國英當(dāng)為宋國锳(瑛);淄川教諭展先生的基本情況;齊東令徐公可能是徐國珍;淄川學(xué)師劉芳勛是貢生;何仙是長山縣的何五子。

關(guān)鍵詞:聊齋志異;人物注釋;補(bǔ)注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筆者在研讀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10月出版,蒲松齡紀(jì)念館研究館員盛偉先生校注的《聊齋志異校注》過程中,發(fā)現(xiàn)盛偉先生對《聊齋志異》中的個別人物有的注釋不夠全面準(zhǔn)確,有的應(yīng)該注釋卻沒有注釋,筆者今不揣谫陋,提出一管之見,以請教于盛偉先生和各位研究專家。

一、趙豐原之詳注

蒲松齡在《布商》文末寫道:“趙孝廉豐原言之最悉?!?[1] 585 盛偉注釋:“趙孝廉豐原:趙豐原,字于京,號香坡,又號客亭,歷城(現(xiàn)山東濟(jì)南市歷城縣)人,康熙二十年(1681)舉人,后由舉人選任城武教諭。官至河南府知府。詳見《山東通志·人物志》?!?[1] 586

盛偉先生的注釋不夠準(zhǔn)確,也不詳細(xì)。清乾隆《歷城縣志·選舉表三》在“舉人”一欄康熙二十年辛酉條目下標(biāo)有:“趙于京,第十五名,仕至河南府知府,有傳?!边@個趙于京是不是趙豐原呢?繼續(xù)查閱,在《列傳四·國朝》查到趙于京的詳細(xì)資料,發(fā)現(xiàn)趙于京就是趙豐原,豐原是他的字。再查閱清乾隆《臨潼縣志·職官》、清同治《河南府志·職官志二》,有趙于京的任職資料,可以相互印證,證實結(jié)論準(zhǔn)確無誤。

清乾隆《歷城縣志·列傳四·國朝》記載:

趙于京,字豐原。其先大興人,父士通遷于縣。于京廉正有干略。康熙三十二年,由舉人選城武教諭。導(dǎo)率有方,以卓異擢臨潼知縣。抵任甫五日,理滯獄,囹圄為空。地當(dāng)孔道,官馬或不敷。民間舊有貼馬錢,于京盡革之。任佑中者,縣巨猾也。構(gòu)訟稍不如意,閉村堡,奮臂抗官,養(yǎng)健兒為爪牙,前官莫可誰何!于京圍其家,擒黨(羽)十?dāng)?shù)人。佑中遁京,率卒襲捕之,置于法。渭水沒田萬余畝,民逋賦累千金,代輸之而去其籍。遷綏德州知州。臨潼老幼提挈送者盈街巷,多至泣下。四十一年,至綏德,有飭報墾田起租之檄。他州縣承上官意,率多報,以邀功。于京獨(dú)默然,若無事,吏請至再三,叱曰:“國家太平六十年,尚有未墾地乎?且延綏傍山,多沙磧,雨少不繼,則成石田耳,堪增稅以困吾民耶!”竟無所報。四十二年,車駕西巡。于京扈蹕至華陰,召見奏對稱旨,命講《周易》,賦詩,賜御書,授河南知府。數(shù)月,丁母憂,無以治喪。河南巡撫徐潮賻之,乃歸。會潮入覲,上問豫省循吏,潮以于京對,因奪情復(fù)任。于京乞假,營葬畢始行。洛陽南村有雕木為佛像者,藏機(jī)于內(nèi),使耳目手足皆動,謂之活佛,惑愚民為奸利。于京焚其像而杖之,妖言頓息。盧氏山有礦洞,四方無賴子鳩眾擅開,架屋為村舍,具什器,勢漸熾,不能禁。于京選能吏,協(xié)營弁,率眾焚其巢,決山渠水以灌洞,事乃定。宜陽民喬宗仁,飾博具誘人財,無以償,有致之死者。于京立斃之?!氖迥辏搪遒\萬余據(jù)山,連盧氏閿鄉(xiāng)界,郡城戒嚴(yán)。懷鎮(zhèn)閆某率精甲五百來會,乃偵訪通賊要路,分守三十余所。賊知有備,竟不敢犯境。會大雪,喜曰:“賊降矣!”或請其故,曰:“山中無宿糧所恃,以茍延者劫遠(yuǎn)村耳。當(dāng)此嚴(yán)寒,能荷戈履冰乎?”后五日,得潼關(guān)檄,果如所料。守河南前后凡四年,遷蘇州知府。疾作,未之任。卒年五十六。于京性尚忠義,喜文學(xué)。其官城武,修文亭山曾子祠、漢忠臣佗侯廟。于臨潼,表渾太史、叚太尉廟墓,新其廟,立樊舞陽祠,修橫渠書院,與李颙、王心敬相友善,使二子從颙受學(xué)。于綏德,建韓蘄王祠。于河南,建狄梁公祠,新天中書院。所在捐俸修孔子廟,諄諄以課士為務(wù)。去后,人皆思之。

趙于京,字豐原,又號香坡,又“因讀書于濟(jì)南明湖之客亭,故人稱為客亭先生”,客亭即大明湖歷下亭。趙于京祖籍北直隸大興縣,其父趙士通遷居歷城縣。趙于京于康熙二十年中舉人,三十二年(1693),由舉人選任山東城武縣(今菏澤市成武縣)教諭??滴跞吣辏?698),以卓異升任陜西臨潼縣(今西安市臨潼區(qū))知縣。四十一年(1702)升任陜西綏德州(今陜西省榆林市)知州。四十二年(1703)康熙帝西巡陜西,趙于京得到召見,奏對稱旨。四十六(1707)年升任河南知府(河南省洛陽市),數(shù)月后母親去世,回鄉(xiāng)守制,后奪情復(fù)任。四十九年(1710)改任蘇州知府,尚未到任,便因病故去,享年五十六歲?!稓v城縣志》評論趙于京“廉正有干略”,“尚忠義,喜文學(xué)”。

趙于京是清初詩壇泰斗王士禛的門生。王士禛在《蠶尾文集》卷一《蒙木集序》敘述:“丙寅、丁卯間,予方里居,鐘子圣輿與趙子豐原、王子秋史先后來從游。三子之才頡頏上下,類能敻然自拔于流俗,予甚異之。非濟(jì)南山水之奇曠,百年一發(fā)之,而何以有是!” [2] 1799-1800 康熙二十五年(1686)至二十六年(1687),王士禛為祖父王象晉守喪期間,趙于京曾前來新城縣(今桓臺縣)探望,向其請教詩作。

二、何海晏并非“初令秦中”

《拆樓人》起首講道:“何冏卿,平陰人,初令秦中?!?[1] 700 盛偉先生對此注釋:1.何冏卿,即何海晏,字治象,號敬庵,明嘉靖進(jìn)士,授四川順慶府推官,官至太仆寺少卿。冏卿,即太仆寺卿;2.秦中,即今陜西省一帶。[1] 700 盛先生的注釋沒有錯,但兩條注釋聯(lián)系起來看,卻有問題。就是說,何海晏初次任職的地方,按第一條注釋是在四川的順慶府,按第二條注釋是在陜西的秦中地區(qū),一南一北,大相徑庭,顯然是錯誤的。那么,錯在何處呢?是原文有錯還是注釋有誤?

首先,看何海晏的首任官職。查閱清康熙《平陰縣志·選舉志·科貢》,何海晏于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考中舉人,時年二十四歲。第二年成進(jìn)士,授四川順慶府推官,歷吏部四司郎中、太仆寺少卿、河南布政司右參政。

康熙《平陰縣志·人物志·德業(yè)》有何海晏的傳記,原文如下:

何海晏,字治象,號敬庵,弱冠成進(jìn)士,授四川順慶府推官。時按君試其才,以“嘉陵晚望”為題,援筆而就,云:“嘉陵煙樹鎖寒堤,暝色沉沉望欲迷。畫閣窗含殘照遠(yuǎn),文峰塔隱暮云低。乾坤壺倒隨萍跡,湖海蓬飄信馬蹄。幾度風(fēng)花人自老,江天明月任東西?!比暾n最,擢吏部,歷文選司郎中,遷太仆寺少卿,出任藩臬,所至有聲。任井陘道,有《登插箭嶺題楊將軍祠》,詩云:“將軍古廟翳松蘿,百代英聲回未磨。插箭嶺高飛鳥近,祭刀石冷夕陽多。(中缺二句)地下終同岳武穆,相嗟和議竟如何?”公之學(xué)識、品望可知。歸里后,悠游林下者三十余年,亭臺池館、花木竹石,日以飛觴為樂。和平溫厚,里人敬而愛之。所著有《敬庵齋集》、《候蟲鳴詩集》,藏于家。

按以上資料,何海晏成進(jìn)士后,首任官職是四川順慶府推官,決非“秦中令”。明清時,“令”是知縣的代稱,“秦中令”即指陜西中部某個縣的知縣。

再看“順慶”與“秦中”。查閱相關(guān)資料:順慶府,地處四川省中部。南宋理宗寶慶三年(1227)升果州為順慶府,元朝屬順慶路,明朝隸四川布政使司,置順慶府,清朝隸四川省川北道。明清府治南充(在今四川省南充市順慶區(qū)),清末管轄南充、西充、營山、儀隴、鄰水、岳池六個縣;蓬、方安兩個散州。

秦中,也稱關(guān)中,古地區(qū)名,指今陜西中部平原(渭水流域)地區(qū),因春秋、戰(zhàn)國時地屬秦國而得名?!稘h書·婁敬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鳖亷煿抛ⅲ骸扒刂兄^關(guān)中,故秦地也?!?/p>

從以上資料來看,順慶與秦中沒有任何瓜葛,兩個地方風(fēng)馬牛不相及。順慶府所轄州縣也沒有“秦中”這個地方,當(dāng)然也就不會有“秦中令”了。

綜合這些資料,筆者推測蒲松齡原文出現(xiàn)何海晏“初令秦中”錯誤,有兩種情況:一是以訛傳訛。蒲松齡寫作《拆樓人》時,對于何海晏的首任官職,何氏后人或者當(dāng)?shù)厝艘呀?jīng)不太清楚了,畢竟過去了一百五十多年。加之淄川與平陰相距較遠(yuǎn),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難免出錯,又加之蒲松齡對得到的消息無法核實,文中出現(xiàn)這個錯誤在所難免。二是故意為之。蒲松齡在這個故事中揭露何海晏的隱私,何氏后人可能興師問罪,必須承擔(dān)風(fēng)險,因此蒲松齡故意模糊一些細(xì)節(jié),以混淆視聽,逃避文責(zé),這也解釋得通。

三、孝子周順亭確有其人

《孝子》講了益都(今山東青州市)孝子割肋療親的故事:“青州東香山之前,有周順亭者,事母至孝?!薄澳腹缮蘧摇?,“數(shù)月不痊”,周順亭“以利刃割肋肉”,“烹肉持膏,敷母患處,痛截然頓止”。[1] 930

故事中的周順亭,確有其人,他就是周踐恭,字順亭,益都縣孝悌鄉(xiāng)李家莊人,清光緒《益都縣圖志》有其傳記?!兑娑伎h圖志·人物志·孝義傳》記載:

周踐恭,字順亭,孝悌鄉(xiāng)李家莊人。母病,刲股和藥以進(jìn),病竟已。及母卒,廬墓三年。踐恭所居,在嶸山西南隅。歿,即葬于其居之南。今其地,名為孝子墳云。

文中的“刲股”,是指割取大腿上的肉。周順亭母親病重,他割取自己大腿上的肉,摻到藥里,端給母親吃,母親竟然痊愈?!皬]墓”,是指古人在父母死后,服喪期間在父母墓旁搭蓋小屋居住,守護(hù)墳?zāi)?。周順亭母親去世后,他在墳前搭建房屋,為母親守墓,時間長達(dá)三年。周順亭死后,葬在他生前居住地的南邊,這個地方現(xiàn)在當(dāng)?shù)厝朔Q為孝子墳。

蒲松齡在《孝子》中敘述周順亭割肋療親的過程,與縣志的記載基本相同,只是更為詳細(xì),更加感人。

盛偉先生在《聊齋志異校注》中對香山作了注釋:香山,據(jù)嘉靖《青州府志》卷六載:“城東四十五里為香山?!洱R乘》所謂嶸山是也?!?[1] 930 但是盛偉先生沒有對周順亭作注釋,可能是沒有看到《益都縣圖志》關(guān)于周順亭的這段資料。

四、李毓奇是益都縣顏神鎮(zhèn)(今博山)人

《捉鬼射狐》開篇寫道:“李公著明,睢寧令襟卓先生公子也?!?[1] 1009 盛偉先生注釋:“李襟卓,名毓奇,山東益都人。明萬歷十年(1582)中山東鄉(xiāng)試第二名,萬歷四十年(1612)至四十四年(1616),任江蘇睢寧縣知縣?!?[1] 1010 近查清光緒《益都縣圖志》、民國《續(xù)修博山縣志》,發(fā)現(xiàn)此條注釋部分有誤。

按照盛先生考證,李毓奇是益都人,筆者于是先查閱《益都縣圖志》,在《益都縣圖志·選舉志》前半部分“舉人”“進(jìn)士”列表內(nèi)沒有查到此人,在后半部分終于查到記錄。全文如下:

又,舉人,洪武年有王讓(丙子),嘉靖年有趙汝弼、趙敬簡(丙午)、趙敬賓(戊午),萬歷年有趙爾待、李時華(并癸酉)、李毓奇(壬午)、欒行言(乙酉)、劉若虛(辛卯)、趙大倫(庚子)、鄭之韓、翟鳳翮(并癸卯)、翟鳳羽(乙卯)、岳儲珍、王宏化(并戊午),天啟年有張聯(lián)軫(甲子)、李馨(丁卯),崇禎年有孫廷鐸、翟文賁(并壬午),凡十九人,皆隸今之博山?!⒉讳?。

由《益都縣圖志》得出兩個結(jié)論:一是李毓奇于明萬歷壬午年中舉人。壬午年,即萬歷十年;二是李毓奇是益都縣顏神鎮(zhèn)(今淄博市博山區(qū))人。據(jù)有關(guān)資料,博山先后稱顏神、顏神店和顏神鎮(zhèn),屬益都縣管轄,清雍正十二年(1734)始設(shè)博山縣,屬青州府。由此可知,雍正十二年后,李毓奇所在村莊由新設(shè)立的博山縣管轄,因此李毓奇也就由益都人變更為博山人。再查《續(xù)修博山縣志》,有如下記載:“李毓奇,字襟卓,萬歷壬午亞元,知睢寧縣?!背浞终f明李毓奇是博山人。

另外,查閱《睢寧縣志》,盛先生所言李毓奇擔(dān)任睢寧知縣的時間正確無疑。清康熙《睢寧縣志·職官》記載:“李毓奇,山東人,由歲貢萬歷四十年任?!薄豆饩w睢寧縣志稿·職官表》的記載與康熙《睢寧縣志·職官》記載相同。兩本縣志均稱李毓奇是歲貢,當(dāng)為記載失誤。李毓奇的下任知縣任職時間為萬歷四十四年,這說明李毓奇于此年離任。

五、常大忠并非兩任梓潼令

《梓潼令》敘述太原進(jìn)士常大忠在京城候選知縣,抽簽決定任職地點的前夜,夢見梓潼帝君手持名帖前來拜見,結(jié)果選任梓潼知縣。守孝期滿,等候補(bǔ)官時又做同樣的夢,果然再去梓潼擔(dān)任知縣。[1] 1105

盛偉先生的《聊齋志異校注》中沒有常大忠的注釋。筆者依據(jù)常大忠的相關(guān)資料,給予注釋。

常大忠的資料,清光緒《交城縣志·選舉》《交城縣志·人物》均有明確記載?!督怀强h志·人物》載有常大忠的傳記,全文如下:

常大忠,順治丙戌解元,壬辰成進(jìn)士。文優(yōu)行潔,為諸生,早已知名于時。及登賢書,終日手一編,務(wù)為有用之學(xué),足跡不入城市。通籍后,選四川梓潼令。川東甫經(jīng)流寇之亂,人民凋敝,亟為設(shè)法招集流亡。自劍門以西復(fù)業(yè)者,不啻萬家。邑文廟傾圮已久,復(fù)經(jīng)營重建。暇日進(jìn)諸生,親為講解,文教大興。他如蠲谷賑濟(jì),舍棺掩骼,修筑河堤,設(shè)立義倉,善政累累,尤難殫述。以憂去,服闋,補(bǔ)江南潛山縣,為治一如在蜀。土寇與水賊潛煸,時探知之,即督鄉(xiāng)兵剿于天柱山。一戰(zhàn)殲其渠魁,不至釀成大變。潛山人至今尸而祝之。以治行最,升直隸保定府同知。北地苦寒,播種不能以時,民多饑?yán)?,乃親教以種植之法。時出省視,勤者勞以酒食,惰者懲之。期年,桑麻遍野,遂為沃土。遇事聽斷明決,吏不能欺,民無冤抑。以勞勚,卒于官。百姓謳思不置,爭輸貲,建立專祠。復(fù)敦請,入保定名宦。歷宦所至,潔己奉公,絲粟不擾民。卒之日,幾不能具棺斂。居恒,宗族稱孝郎,黨稱弟。分祿以贍貧宗,推恩及于同里,善舉尤多。卒后,縣令趙吉士,詳請從祀鄉(xiāng)賢,稱為第一乘人物。斯言誠不愧云。

據(jù)《交城縣志》所載:常大忠,字二河,是太原府所轄交城縣人。他于清順治三年(1646)中舉人,系鄉(xiāng)試解元,順治九年(1652)成進(jìn)士,選任四川梓潼知縣。當(dāng)時遭逢戰(zhàn)亂,百姓流離失所,衣食無著,常大忠上任伊始,立即想法招撫流民,使其返鄉(xiāng)從事生產(chǎn)。資料介紹,從劍門關(guān)以西回鄉(xiāng)復(fù)業(yè)者,多達(dá)一萬多戶??h里的文廟倒塌,常大忠籌款重建。閑暇時間,召集縣里的秀才,親自給他們講解四書五經(jīng),指導(dǎo)八股文寫作,全縣文風(fēng)大興。此外,常大忠免除稅負(fù),設(shè)立義倉,賑濟(jì)貧困百姓;施舍棺材,掩埋無主尸骨;修建河堤,預(yù)防洪澇災(zāi)害。所作善政,難以一一敘述。傳記還說,常大忠“丁憂服闋”后,任江南潛山知縣,如同在梓潼縣一樣盡心盡力工作,后來升任直隸保定府同知,積勞成疾,死于任所。

《梓潼令》敘說常大忠“服闋候補(bǔ)”,“復(fù)任梓潼”知縣,實際情況并非如此,而是“補(bǔ)江南潛山縣”知縣。這從以上所引《交城縣志》常大忠的傳記可以看出。潛山縣今為安徽省安慶市轄縣,地處安徽省西南部。再者,據(jù)清咸豐《梓潼縣志·職官》所載:“常大忠,字二河,山西交城人,順治間任。招撫流移,墾辟荒蕪,以循良著。見《通省志》。”文中沒有談到常大忠再次擔(dān)任本縣知縣之事。

《交城縣志》《梓潼縣志》說得很明確,常大忠的父親(或母親)去世后,他回家守孝三年,期滿補(bǔ)任江南潛山知縣,之后升任保定府同知,因勞累病逝于任所。如此看來,蒲松齡《梓潼令》的敘述有誤,常大忠沒有兩任梓潼知縣。這似乎是蒲松齡“真人虛事”的翻版。

值得一提,倒是真有官員兩任梓潼知縣,不過是二百年之后的事了。據(jù)《梓潼縣志》記載,山東篷萊人張香海(舉人)分別于咸豐三年(1853)、七年(1857)兩次擔(dān)任梓潼知縣。筆者查閱的《梓潼縣志》,就是他主持纂修的。

六、潞令宋國英當(dāng)為宋國锳(瑛)

《潞令》講了潞城知縣宋國英殘害無辜百姓,最終死于非命的故事。故事開篇講道:“宋國英,東平人,以教習(xí)授潞城令?!?[1] 1146 盛偉先生對宋國英未作注釋。筆者查閱相關(guān)志書,對宋國英有了大概了解。

據(jù)民國《東平縣志·選舉·貢表第五》所載:宋國锳于清順治年間考為貢生;順治年間東平縣共有三十二人考為貢生,貢生名稱“未詳”;宋國锳這個家族的兄弟輩,有五人考為貢生,除宋國锳外,他們分別是宋國鍵、宋國銑、宋國錞、宋國鈁。宋國英的名字,在《東平縣志》記為“宋國锳”,應(yīng)該是其本名,不會有錯,這可與其本家族兄弟的名字相互印證(最后一字都是金字旁)。蒲松齡記作“宋國英”,或者是為了避嫌,或者是記錄有誤。至于宋國锳是恩貢、拔貢、副貢、歲貢、優(yōu)貢或者例貢,志書沒有詳細(xì)記錄。

清康熙《潞城縣志·官政志》記載:“宋國瑛,山東東平人,貢士,卒于任。”按志書記載分析,宋國瑛任職時間當(dāng)在康熙初年,后來病死于任所。筆者認(rèn)為,《潞城縣志》中的知縣宋國瑛,應(yīng)該就是宋國锳,因為無論從功名還是籍貫?zāi)酥寥温殨r間來看,都符合宋國锳的基本情況。此外《東平縣志》也查不到宋國瑛這個人?!堵撼强h志》中“宋國锳”寫作“宋國瑛”,筆者判斷,可能是該志書纂修者書寫錯誤。

七、教諭展先生是誰

《鬼令》開篇介紹:“教諭展先生,灑脫有名士風(fēng),然酒狂,不持儀節(jié)?!?[1] 1208 “教諭展先生”是何許人也?盛偉先生沒有注釋。聯(lián)系文中“邑中某乙者,負(fù)販其鄉(xiāng),夜宿古剎”一段文字,得知商販某乙是淄川人,由此推知,展先生是淄川縣教諭。筆者查閱《淄川縣志》及《萊陽縣志》,梳理出此人的基本情況。

清乾隆《淄川縣志·官師志·儒學(xué)教諭》記載:“展玠,萊陽人,卒于官。” [3] 512 又記載此官“順治間任”。據(jù)此資料,展玠是山東省萊陽縣(現(xiàn)為煙臺市所轄萊陽市)人,清順治年間任淄川儒學(xué)教諭,病死在任所。

教諭是學(xué)官名,明清時縣學(xué)置教諭,掌文廟祭祀,教育所屬生員。訓(xùn)導(dǎo),也是學(xué)官名,明清時為縣儒學(xué)的輔助教職。《明史·職官志四》:“儒學(xué):府,教授一人,訓(xùn)導(dǎo)四人。州,學(xué)正一人,訓(xùn)導(dǎo)三人??h,教諭一人,訓(xùn)導(dǎo)二人。教授、學(xué)正、教諭,掌教誨所屬生員,訓(xùn)導(dǎo)佐之。”《清史稿·職官志三》:“儒學(xué):府教授、訓(xùn)導(dǎo),州學(xué)正、訓(xùn)導(dǎo),縣教諭、訓(xùn)導(dǎo),俱各一人?!?/p>

《鬼令》敘述教諭展先生因為醉酒,在孔廟的臺階上騎馬奔跑,撞到古柏樹上,頭破血流,夜半時分死去。臨死前自言自語:子路怪罪我在圣人面前無禮,讓柏樹碰破我的頭。

查閱《淄川縣志》,明清時(主要是清雍正前)淄川的展姓教諭只有一人,別無他姓,即展玠。再結(jié)合《鬼令》所敘情節(jié),可以確定“教諭展先生”就是展玠。

查閱清雍正《萊陽縣志·選舉志·貢舉》,有展玠的簡單資料:“展玠,(順治)丁亥貢,授陽信訓(xùn)導(dǎo),升淄川教諭?!鼻屙樦味『ィ错樦嗡哪辏?647)。展玠于順治四年考為貢生,之后被任命為山東陽信縣(今歸濱州市管轄)訓(xùn)導(dǎo),因政績優(yōu)異,升任淄川縣教諭。展玠的任職時間,因志書沒有記載,無從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展玠擔(dān)任訓(xùn)導(dǎo)、教諭的時間均在順治年間。

從《鬼令》所敘情節(jié)得知,展玠并不是一個好儒學(xué)教官。得出此論的原因有二:一是“灑脫”。他酗酒鬧事,竟然不顧禁令,在孔廟的臺階上縱馬馳騁,擾亂清規(guī),真是匪夷所思。二是無才。與他人對酒令時,一個簡單的酒令也“凝思不得”,說不出口,可見不學(xué)無術(shù),腹中空空。也正因為如此,蒲松齡才借“鬼令”一事,對其揶揄一番。

八、齊東令徐公似是徐國珍

《龍戲蛛》講述了“循良之吏”齊東知縣徐公遭雷擊慘死的故事。盛偉先生沒有注釋“徐公”。分析文章的內(nèi)容,翻閱相關(guān)志書,筆者判斷文中的“徐公”可能是貴陽人徐國珍。

查閱《新修齊東縣志·官師》,清朝初期擔(dān)任齊東知縣的徐姓官員有兩名,分別是徐綦昌、徐國珍。關(guān)于徐綦昌,志書記載:“徐綦昌,北直大興縣人,貢士,康熙五年任?!绷碛涊d:“徐國珍,貴州貴陽,舉人,康熙十年任。多政聲,士民思之,祀城隍廟。二十六年立祠,行香寺側(cè)。立傳?!?/p>

按《龍戲蛛》所述,徐公“為人廉正愛民,柩發(fā)之日,民斂錢以送,哭聲滿野。” [1] 1236 說明徐知縣是個廉潔正直、士民愛戴的好官,決非碌碌無為之人。蒲松齡在篇末“異史氏曰”中一改以往挖苦官員之慣例,以質(zhì)問上天糊涂的口吻,贊揚(yáng)徐公是個萬民擁戴的“循良之吏”。齊東縣于蒙古憲宗二年(1252)設(shè)立,明洪武九年(1376)隸屬濟(jì)南府,清因之。1958年撤銷齊東縣,該縣大部劃歸鄒平縣,另一部劃歸博興縣,再后改劃高青縣。世居淄川的蒲松齡,對于臨近齊東縣的基本情況一定相當(dāng)熟悉,對于清初齊東知縣的品行也會有所耳聞,心知肚明。

對比志書所載徐綦昌、徐國珍兩位官員資料,徐國珍更符合《龍戲蛛》中徐公的情況,也就是說,徐國珍可能是《龍戲蛛》的主人公。

《新修齊東縣志·名宦》有徐國珍的傳記:

徐國珍,興學(xué)校,恤貧孤,治獄廉明,尤喜息訟。士民悅服,遠(yuǎn)邇歌頌,洵古遺愛也。邑頑戶詭書,積年逋欠,公力除夙弊護(hù)法,千余金賠補(bǔ),錢糧頓清,至今官民受益焉。城隍廟設(shè)主崇祀,亦以志不忘云。邑舉人郭國琦述。

傳記重點講述徐國珍辦理拖欠錢糧案件,從中可以看出他不畏強(qiáng)暴、正直無私的秉性。本縣有個愚妄戶主仿造文書,拖欠了若干年的糧款。徐公不怕威脅,不受利誘,迫使這個大戶繳齊了欠款一千多兩白銀。重點案件一突破,全縣拖欠的錢糧很快全部收齊。

再查看清咸豐《貴陽府志·選舉》,里面也有徐國珍的資料。志書記載:徐國珍,順治十七年庚子舉人,貴陽人?!案缴?,官知縣,科第錄,作教授。”從這則資料看出,秀才(附生)徐國珍,于清順治十七年(1660)經(jīng)科舉考試,錄取為舉人,先任府儒學(xué)教授,后來升任知縣。查閱《新修齊東縣志》,徐國珍的下任知縣接任時間是康熙十六年(1677)。

按《龍戲蛛》所述,徐國珍病逝于任上,而兩部縣志都沒有明言他在任上去世,蒲松齡的敘述似乎與此不符,但從士民到城隍廟祭祀他來看,應(yīng)該是在齊東縣去世了。城隍廟是祭祀城隍的廟宇。在我國,城隍是城池守護(hù)神,其前身是水庸神,是冥界的地方官。宋朝以后,城隍信仰成為民間非常普遍的信仰,各地百姓信奉的城隍神更加人格化、本土化,普遍將大家認(rèn)同的、已去世的英雄或名臣奉為城隍神,如西安祭祀漢高祖大將軍紀(jì)信,北京祭祀文天祥等?!秴橇睢肪椭v道吳令某公死后,與城隍神爭吵,還原同居一處,當(dāng)?shù)匕傩罩坏昧斫ㄒ惶幊勤蜢艏漓胨?/p>

綜合以上幾則縣志資料,徐國珍的基本情況是:徐國珍是貴州貴陽府人,順治十七年中舉人,先做府儒學(xué)教授,康熙十年(1671)升任齊東知縣,十六年離任(或病逝)。徐國珍為政廉潔正直,深受士民擁戴,離職(或病逝)后士民在城隍廟中祭祀他。康熙二十六年(1687),齊東縣士民專門為他建立祠堂,按時焚香叩拜。

九、學(xué)師劉芳勛是貢生

《亂離二則》第一則講道:“學(xué)師劉芳輝,京都人?!?[1] 1321 盛偉先生注釋:“學(xué)師劉芳輝:學(xué)師,生員稱儒學(xué)教官為學(xué)師。劉芳輝,據(jù)《淄川縣志》載,劉芳輝當(dāng)為劉芳勛,昌平人,順治間淄川儒學(xué)教諭?!?[1] 1322

筆者查閱清乾隆《淄川縣志·官師志·儒學(xué)教諭》,內(nèi)有劉芳勛的簡單資料,全文如下:“劉芳勛,昌平人。(以上俱順治間任)” [3] 512

再查閱清光緒《昌平州志·選舉表·貢生》,在《貢生》表內(nèi)查到如下資料:“劉芳勛,國朝順治年?!彼温殑?wù)一欄空缺。

綜合上述資料,劉芳勛是直隸昌平州人,清順治年間考為貢生,任淄川縣儒學(xué)教諭。其任職年限和去向有待繼續(xù)考證。

十、何仙是何許神仙

《何仙》講到:“長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卜。乩神自稱何仙,為純陽弟子,或謂是呂祖所跨鶴云。每降,輒與人論文作詩。李太史質(zhì)君師事之,丹黃課藝,理緒明切。太史揣摹成,賴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學(xué)士多皈依之?!?[1] 1691

盛偉沒有對何仙作出注釋。那么,何仙是何許神仙?翻閱清嘉慶《長山縣志》,在《人物志·仙釋》中找到了與何仙相似的神仙何五子的資料?!堕L山縣志》記載:

何五子,邑北彌勒胡同人也。童子時,遇純陽授異術(shù),遂辟谷于凌巖,明洪武中化去。暨康熙丙寅、丁卯間,屢降乩于邑南李中丞斯義之慶云堂,訂風(fēng)雅,談性命,自稱煙霞老叟。有《凌巖集》一卷。

分析《長山縣志》中何五子與何仙的異同,可以看出二者的身世經(jīng)歷基本相同。

(一)《長山縣志》言稱何五子生活在長山縣城北彌勒胡同,也就是說他是現(xiàn)今鄒平縣長山鎮(zhèn)人?!逗蜗伞窙]有明說何仙是哪里人,但說扶乩之人是長山人王瑞亭。王瑞亭其人,《長山縣志》沒有記載,筆者沒能查出他的基本資料。

(二)《長山縣志》記載何五子童年時遇到八仙之一呂洞賓(呂巖,字洞賓,道號純陽子),傳授給他道教法術(shù)。何五子在凌巖(似指靈巖寺)修行時辟谷,明洪武年間修煉成仙?!逗蜗伞方榻B何仙是呂洞賓的弟子,又介紹有人傳說何仙是呂洞賓騎乘的仙鶴。

(三)《長山縣志》說清康熙二十五至二十六年(1686-1687)間,何五子屢次降臨城南官至福建巡撫李斯義的慶云堂,與李斯義談?wù)撛娢?,辯論理學(xué)。查閱《長山縣志》,李斯義于康熙二十年(1681)以山東鄉(xiāng)試第二名中舉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以會試第五名成進(jìn)士,欽選翰林院庶吉士。這也就是說,在李斯義成進(jìn)士的前兩年,何五子多次降臨李斯義家中,與他切磋八股文。《何仙》明言李斯義拜何仙為師,何仙為他批改八股文,改動的段落詞句條理分明,準(zhǔn)確恰當(dāng)。李斯義能考中進(jìn)士,多虧何仙幫助。因此很多文人學(xué)士都信仰何仙,向他請教。

(四)《長山縣志》說何五子除了與李斯義研究詩詞文章外,還談?wù)摰兰覍W(xué)說,自稱煙霞老叟,著有一卷《凌巖集》?!逗蜗伞穭t說何仙每次降臨,喜歡和文人們談詩論文。

綜上所述,可以明確得出結(jié)論:《長山縣志》中何五子就是《何仙》中的何仙。

參考文獻(xiàn):

[1]盛偉.聊齋志異校注[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

[2]袁世碩.王士禛全集(三)[M].濟(jì)南:齊魯書社,2007.

[3]王敬鑄.宣統(tǒng)淄川縣志[G]//陳漣遠(yuǎn),白相房.淄川縣志匯編.淄博市新聞出版局,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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