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fā)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門,趙貴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張著嘴,對我笑了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跟,曉得他們布置,都已妥當(dāng)了。
……
三
晚上總是睡不著。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
他們——也有給知縣打枷過的,也有給紳士掌過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債主逼死的;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么怕,也沒有這么兇。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個女人,打他兒子,嘴里說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幾口才出氣!”他眼睛卻看著我。我出了一驚,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來。陳老五趕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古來時常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xì)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
(選自《吶喊》)
“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有人說,一句話就把正常人寫神經(jīng)了。豈止這句,大家看:
“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張著嘴,對我笑了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跟,曉得他們布置,都已妥當(dāng)了?!庇腥私活^接耳就是在商量吃他,典型的迫害狂想癥,臆想病患者。生活中,一有人議論,就當(dāng)是議論自己的大有人在,可是就是少有人寫得這么凝練、這么精彩傳神,現(xiàn)在更多小說直言不諱說某某神經(jīng)病,當(dāng)你讀完后,總覺得純屬正常人。
有月光,沒月光,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日記體,無非寫寫天氣,老生常談吧,其實(shí)不然。這是時代敏感者先知先覺者敏銳的政治目光。有月光,將社會看得透徹,一切罪惡無所遁形。這不可怕,以前的發(fā)昏,一朝醒悟,還算幸運(yùn),尚可小心提防。沒有月光的晚上,一切那么神秘,背后無數(shù)陰謀,都冠以堂皇的名目,一切似乎又都天經(jīng)地義,順理成章??此茻o關(guān)緊要的文字,卻蘊(yùn)含作者的深意,讀書時,怎么能輕易放過。
“我橫豎睡不著,仔細(xì)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我們習(xí)慣于舊教科書里頭的解說,封建禮教吃人:祥林嫂為貞節(jié)犧牲了;孔乙己為科舉犧牲了;革命者為救萬民,反為萬民吃了……吃人的慘劇哪朝哪代沒有?天災(zāi)人禍,易子而食,史書可少記載?弄懂這些,文字背后的深晦、沉重就不難理解了。對災(zāi)難深重的民族,災(zāi)禍以至于吃人,本是民族的慘劇,然孰與制度吃人?
看似尋常最奇崛。如果把作品中這些語句看作廢話,那就很難深入理解文意,乃至不能正確解讀文意了?!坝辔馁樧帧?,豈可等閑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