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文
“精雕”是明清工藝珍品中最為典型的藝術手法,在竹、木、牙、玉、貝等各類材質上,匠人們以奇巧精絕的雕刻、累絲、鏨銀等工藝彰顯其藝術情懷。所謂 “廣人擅精雕”,說的便是廣州工匠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的細膩與講究。
日前,“蘇州樣 廣州匠——蘇廣明清工藝精品聯展”在廣州博物館惜今閣露面,引起各界的廣泛關注。幾件清代“精雕”珍品,從不同角度透視出廣州工匠爐火純青的技藝,以及廣府樂天務實的工匠精神。
云鬢慵梳玳瑁垂
玳瑁,一個流泛高貴、神秘色彩的名字,總能帶來幾分關于婀娜美人的遐想,古人云:“云鬢慵梳玳瑁垂”,閨閣女子鬢上的玳瑁頭飾成就過多少騷人筆下不言而喻的美!中國玳瑁工藝歷史悠久,至清代迎來新的發(fā)展,廣州成為玳瑁工藝的一大中心,后受歐洲的玳瑁工藝品影響,發(fā)展出玳瑁金屬等新工藝。
清玳瑁雕柳亭人物紋櫛堪為玳瑁精品,入藏時原命名為“發(fā)簪”,然筆者認為,此為“櫛”而非“簪”。中國古代婦女頭飾有“笄、簪、釵、櫛、步搖、華勝……”等類別,其中,“簪”由“笄”發(fā)展而來,均為單針,只是“簪”的尾部比“笄”加入更多花飾;改單針為雙針似“叉”形者稱“釵”;在“簪”、“釵”尾部加垂飾者稱“步搖”;飾于額前者稱“華勝”等。此件頭飾,上有“背”,下有“齒”,絕非“簪”、“釵”之類,應稱“櫛”?!皺薄闭?,齒疏為“梳”,齒密為“篦”,既可梳理發(fā)髻,又可直接插于髻上。
此件玳瑁櫛未加珍珠、金屬等,從“背”至“齒”為整片甲片所雕,未經接合,甲片之大,甚為稀有。櫛“齒”厚實圓滑,流線柔美,溢彩流光。櫛“背”透雕紋飾雖為各類器物所常見的“柳亭人物紋”,但圖紋排布之精巧、雕琢功法之精細卻不多見。細觀紋飾,櫛“背”外圈以廣貨常用的“西番蓮”紋為基礎,加入西洋“向日葵”元素,其上“花葉”相連若相分,相分猶相連,以精湛的雕工顯示出廣貨融匯中西的精神特質;中部紋樣亭臺屹立,人物紛繁,其中的“九層寶塔”成為構圖中獨特的黃金分割點。芭蕉翠竹間,賣蔗人卸擔休憩,讀書人執(zhí)卷凝神,挑夫匆忙而過,畫舫美人回首、岸上才俊倚欄……在平常的市井情態(tài)中,透露幾分雅氣,如芭蕉、甘蔗等嶺南物產被細致地刻畫其中,即便是細微的人物動態(tài)、表情亦被毫無遺漏地雕琢呈現,舉而觀之,燈影投射處,玳瑁獨特的晶瑩半透,更顯工細精絕。
磨月裁云七色間
貝殼為日月精華固化而成,陽光下七色隱現,紋理多樣,如月如云,其雕琢講究在自然紋理、色澤上創(chuàng)作加工,有“磨月裁云七色間”之妙。
19世紀貝雕廣州“太平橋”人物故事圖擺件,精細的浮雕與貝殼的色澤交相呼應,浮雕之美淋漓盡致。太平橋是清代西關進入廣州城的重要通道,在今人民南路和狀元坊交界處。圖上疊石、芭蕉、云松立于亭臺間,舟中人撐篙迎客,岸上客接篙下舟,橋上閑游者,亭中顧盼人,均栩栩如生,西關內外,熱鬧舊景如在目前。遠而觀之,此擺件可謂將國畫的神韻、珍珠的光澤、緞繡的質感、玉雕的空靈完美融合。
而在貝雕中還有另一種工藝——透雕,“清銀鰲魚座貝雕松竹梅葡萄紋托盤”便是采用精細的透雕工藝,使其看起來如剪紙般細膩華美,更與廣匠鑄銀之技藝巧妙融合。托盤通體寓意吉祥,盤體隔成四塊,松、竹、梅三友分占三格,謂主人品格高尚;葡萄獨占一格,藤蔓綿延,寓意子子孫孫福壽綿長;底座鰲魚有獨占鰲頭之意。整體構圖疏密有致,線與面的處理及各種造型變化巧妙結合,刻刀穿鑿處棱線分明,意、形、刀三者結合為一體。
寶鏤銀絲成翠羽
“累絲”是我國最精巧富麗的傳統(tǒng)金屬工藝。一般而言,將金銀拉成細絲,編成辮股或網狀物焊接于器物之上,即“累絲”。累絲工藝分平面和立體兩種形制,制作立體累絲作品比平面者更為復雜,需將炭灰調和白芨草泡制的粘液,塑成物像,再用焊藥焊連金屬細絲于其上,再置火中把里面的炭模燒毀,留下立體中空的累絲成品。
平面累絲作品“清銀鎏金累絲琺瑯人物山水花卉紋折扇”融合了鍍銀、鎏金、畫琺瑯等多種工藝。累絲扇翅薄透如蟬翼,飾琺瑯而似翠羽,映入燈光而如流水,琺瑯山水分散似江渚,樹木亭立,樓閣玲瓏。此扇19世紀中西合璧的廣貨風格明顯,卻仍不失古雅情趣,必深受時人喜愛。
另一件立體累絲作品“清銀累絲燒琺瑯西番蓮紋蓋盒”,其西洋飾盒器型奪人眼目,畫琺瑯西番蓮飾件與銀色累絲完美焊合。蓋沿及底座皆以鎏金薄片飾邊,盒頂焊飾花蝶形立體累絲小件,通體璀璨奪目,瑰麗堂皇。
雕銀塑雪爍爍光
在雕刻工藝品中,銀器同樣是一個重要類別。銀為貴重金屬,色澤耀目,具延展性,硬度適中,將高溫燒制的銀塊捶打成片,再于其上鏨出花紋,便可制作出多樣的精美銀器。如“清銀鏨喜上眉梢山水人物詩文圖竹節(jié)茶壺”的蓋鈕、壺把及流皆以竹節(jié)為造型,壺身似南瓜,詩文寓意吉祥,開窗鏨“喜上眉梢”及“山水人物紋”圖。燈光投射處凹凸有致,銀獨有的堅實氣質與廣匠細膩的雕琢相形反襯出器物的精細別致。茶壺底部帶“PRESENTED TO WILLIAM HENDEISON 1907”款識,可證此物為西方訂制用于頒贈的禮品。
另一件工藝更為繁瑣的“清銀透雕雙龍戲珠柳亭人物故事圖提籃”,提把為麻花式,細竹節(jié)式捆邊,籃身八瓣花形,各瓣透雕不同花式紋樣,既有寓意高潔的梅、蘭、竹、菊,又有象征和合的荷花,既有寓意八方招財的螃蟹,又有象征飛黃騰達的游龍……柳亭人物紋以芭蕉點睛,嶺南風味十足。籃心浮雕雙龍戲珠圖,使銀籃整體格調提升,更為華貴?;@底款識“徐焯記KW”,為昔日廣州制銀匠鋪鋪號,為研究廣州制銀工藝史提供新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