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燮
郝景芳的《北京折疊》為人們描繪了一個奇異的城市景象:北京將被折疊成三座城市空間。大地的一面是第一空間,生活著500萬人口,生活時間從清晨6點到第二天清晨6點??臻g休眠,大地翻轉。翻轉后的另一面是第二空間和第三空間。第二空間生活著2500萬人口,生活時間從第二天清晨6點到晚上10點;第三空間生活著5000萬人,生活時間從晚上10點到第三天清晨6點,然后回到第一空間。時間經(jīng)過精心規(guī)劃和最優(yōu)分配,小心翼翼隔離,第一空間的500萬人享用24小時,第二和第三空間的7500萬人享用另外24小時。第一空間的500萬人有最優(yōu)厚的工作和最好的人居環(huán)境,并享受精致的生活;第三空間的5000萬人只能當垃圾工,在夜晚里通過與垃圾為伍過著不見天日的簡單生活。不同空間之間的相互轉換十分困難,第三空間的人大多數(shù)渾渾噩噩地將生命交給垃圾而并不自知。
對于這樣的中篇小說,定位為科幻小說恐怕有些牽強,雖然“折疊的北京”處處給人不可思議的印象,卻也無時無刻不讓人在其中找到其所描繪景象的現(xiàn)實鏡像。亨廷頓所著《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為人們描繪了不同文明之間日漸割裂的景象,西方自1920年達到其頂峰之后就不斷地在領土、人口及文化上相對走弱,多元化的文明共存共生卻難以看到未來相互和解和融合的可能,非西方文明在經(jīng)濟的成功中逐步尋找自身的文化自信。而郝景芳給人們描述的景象,則表明除了西方世界和第三世界的相互隔絕以外,人類之間的相互隔絕還會以社會分層的形式出現(xiàn)。
對于一般人來講,更為有意義的是,有沒有什么啟蒙能夠讓每個人覺醒,從而在個人選擇上不至于主動滑入第三空間而不自知?如果沒有這樣的啟蒙或者沒有普世的價值觀,讓每個人自主選擇并進入其所選擇的空間,并且自己承擔選擇的后果,這樣就是公平的社會嗎?現(xiàn)實中,第三空間也有覺醒的力量,可能會以暴力的手段來消除隔絕巨大的不平等,這在每一個國家都會發(fā)生。然而,未來這種因隔絕而產(chǎn)生的不和諧以及暴力會逐步弱化嗎?《浪潮之巔》的作者吳軍說:“未來將有98%的人可能被人工智能替代。”這種替代不是人們所想象的失業(yè)和貧困,而是如《北京折疊》所描繪的那樣將其隔絕在第三空間中,而且對第一空間幾乎不產(chǎn)生作用和影響。人工智能變成了超乎尋常的工具,將幫助少數(shù)聰明人或者思考求變者獲得其他人難以匹敵的優(yōu)勢,使得其他人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甚至有辦法讓他們沒有反抗的意念,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好的生命是怎樣的,完全隔絕只是讓這部分人以最低水平的消耗生存。生命如螻蟻,未來此類人群將不可避免地擴大。
未來是社群社會,不再有大眾現(xiàn)象,電視上將不再有廣告,因為面向大眾的廣告會越來越無效。不再有“爛大街”的流行音樂,因為不再存在因文化匱乏情境下某個通俗音樂瞬間傳遍大江南北的生存土壤。人們急切尋找與眾不同,又同時尋找彼此的認同感,一個個小圈層和小社群在過往整齊劃一的大眾消費中生根發(fā)芽,并打破大眾消費。微信朋友圈給人們提供了這樣的技術條件,3D打印和智能制造使得我們能夠支付得起個性化的消費,智能手機讓我們與遠在天邊的人成為親密朋友。這是進步,同時也是隔絕。這是一種好事還是悲哀呢?積極探索生命未知的社群與積極探索人生當下享樂的社群孰優(yōu)孰劣?分享思想的社群和分享美食的社群最終會造就怎樣的兩群人?他們會在一段時間后越走越遠嗎?
對于航運業(yè),是否也會形成這樣的分層與隔離?少數(shù)企業(yè)由于掌握了壓倒性的技術或模式,繼而形成難以匹敵的優(yōu)勢。而大多數(shù)企業(yè)因為長期不肯邁出各自的“舒適區(qū)”,最后進入到近乎休眠的“舒適區(qū)”,賺取微薄的收入而無力反抗、無從反抗直至無心反抗?;蛘呤橇硪环鶊鼍埃撤N跨行業(yè)的平臺因為某種壓倒性優(yōu)勢的技術創(chuàng)新或者模式創(chuàng)新,成為了新型生態(tài)圈的頂端企業(yè),而包括航運業(yè)在內(nèi)的其他行業(yè),在其中不過是按照該平臺所設計的邏輯以最低的投入產(chǎn)出產(chǎn)品,無從改變、無力改變直至無心改變。
分層與隔離將會不可避免地發(fā)生,我們是通過每時每刻的警醒和學習讓自己不掉隊呢?還是等待別人將我們喚醒?或者,“無法、無力、無心”地自此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