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奇清
染,常與春光相連。不用說“霧捻煙搓一索春”“方塘流水綠于染,細草如發(fā)沿溪橋”,且說每每春節(jié)來臨時,我們兄弟姐妹都會盼望能穿上一身新衣??墒牵菚r家里窮,不可能每個人都做新衣。雖說如此,作為排行老四的我,也依然會在過年時穿上一身“新衣”——那是用兄長穿舊了的灰色衣服,洗凈了,在染鍋里煮上一煮,染成了靛藍色,曬干后,便會新得耀眼。
最令人高興的是祖母為我們?nèi)静实?。除夕,吃過團年飯,天剛黑,兄妹們一個個打著或方或圓的燈籠,到屋子里的旮旯處、漆黑的院外,“趕茅狗”去了。祖母則從一個舊陶罐里,拿出平日攢下來的茶葉、洋蔥皮等,將一枚枚雞蛋染成淡淡的黃色或橙紅色。倘若春節(jié)在陽歷二月,萬物已開始復(fù)蘇,祖母還會從菜園里扯來一把頭頂著星星點點花骨朵兒的茼蒿和蘿卜菜等,包裹在雞蛋上,彩蛋上便有了菜與花的紋兒,也就有了春的駐足。
彩蛋染好了,祖母會把它們藏起來。大年初一,兄妹們早早地起床去尋彩蛋,彩蛋是不太難尋到的。這樣,兄妹們在能享受一次難得的美味時,還擁有在新的一年里“萬事圓圓滿滿、日子美好斑斕”的祝福。于是,彩蛋也就有了清香淡雅的春意、水墨畫的質(zhì)感,有了由草木賦予的明亮,以及繽紛多彩的童趣和期盼。
染,有一種充滿著詩情畫意的美,以及美中蘊含著的歷史厚重感。古時的染被稱作“草木染”,“青青子衿,青青子佩,綠兮衣兮,綠衣黃裳,我朱孔陽,載玄載黃。”這是《詩經(jīng)》中的句子。早在夏商時,華夏先民便已開始使用藍草進行染色,并嘗試藍草的人工種植。到了周朝,草木染的工藝趨于成熟,周禮天官中還專門設(shè)有染色的管制。
一個初春的早晨,一座院子里流瀉洋溢著七彩的陽光,一位女子小心翼翼地晾曬著昨天采擷的、用來作為染料的草木。一旁,放有染料的鍋里,煮著用葛桑麻織成的布,火舌舔著鍋底,鍋中“咕嚕咕嚕”作響。晨光中,水汽裊裊,色彩漸漸暈開,空中彌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這樣的染,雖說有著詩情畫意的美,可它的整個勞作并非輕松,“染”字本身就告訴了人們:由于古代染料來源于植物,故從木;染料須加工成液體,故從水;染布需要反復(fù)進行,故從九。
從搜集草木、制作染料,到煮布成色,沒有一道工序是輕松的。祖母染彩蛋、染舊衣時,常常是寸步不離地守在火爐邊,不停地忙碌著,守著一爐火光,也守著歲月的勞累與艱辛。
是的,染,不僅是物質(zhì)的,也是精神的。祖母曾說,無論日子多么艱難,人也要有染的情懷。草木染,浸潤著先民對生活的秘密,暈染著對自然的感悟。詩言:“云輕似可染,霞爛如堪摘?!睂⒉菽局幕魑嶂模司拖袷婢碜匀绲脑?,胸襟間染上的只會是淡泊和輕盈。在長長似索線的日子里,以九天風(fēng)露下的一顆草木之心,去染就一世界的絢麗,一世界的醇香。如此,人生既“有染”,染天地之芳心;又“不染”,出淤泥而不染,一塵不染香到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