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會玲

你想和誰說話

陳會玲

一

我有過很多的夢想，很多很多。這些夢想就像山里那些數(shù)不清的小溪流，冬天干了，但春天一到，又潺潺流動。

但何楓告訴我，我那些雜七雜八的不是夢想，不過是想法，就像地上的小碎石，不起眼，還踢腳，一點兒也不好。他這樣一說的時候，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啦。但我相信他的判斷，我從來沒有那么相信一個人，雖然他比我小很多，但我相信他，包括他的調(diào)侃，他的惡作劇。

我遇見他，還是我在這個城市里漂的時候，其實，我一直都在這個城市里漂著。雖然我有一份相對固定的工作，但這對于一個耽于幻想的女人來說，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年少時，我渴望逃離故鄉(xiāng)，并成功地逃離了，但在城里待久了，我又想念著家鄉(xiāng)的一切。

何楓是家鄉(xiāng)鄰縣人，大學(xué)三年級那年，他在廣州的一家小區(qū)當(dāng)游泳教練。在廣州，只要一到夏天，泳池里就浮滿了模仿青蛙游泳的孩子，自然，也就少不了何楓這樣的體育專業(yè)的教練。

那天我閑來沒事，到泳池走走，穿著的拖鞋沾水打滑，一下掉到池里去了，狠狠吃了幾口水。是何楓把我撈起來的，等我回過神來，遇到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狹長的眼睛，他說，大姐，這么老了還不懂水性啊，不如報個游泳班好好學(xué)學(xué)吧？他身邊的小學(xué)員聽了都嘎嘎地笑。我很是尷尬，訕訕地說，不用了，謝謝你，以后有孩子了，送給你教吧。

為了感謝他，我要了他的微信號，他還主動告訴我他的QQ號。

第二天，我到網(wǎng)上團購了幾張電影票送給他，算是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吧。我說，對不起啊，教練，我的命就值這幾張票。

這次，反倒是他不好意思了，說，姐，你客氣了。

好像再也沒有可說的話了，我也不再到小區(qū)的泳池去走動了。雖然有時下班的時候，也想著去看看他，遠(yuǎn)遠(yuǎn)看一下他教學(xué)生游泳的樣子，但很快又給別的想法蓋住了。

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并不像電視劇或者電影里所演的那樣，總會有相遇，并且頻頻相遇的兩個人。就算是住得很近的兩個人，只要稍稍用心，巧妙設(shè)計，也完全能做到一輩子不見。

等我再到泳池旁邊的那條小路上走動時，已經(jīng)是九月了，何楓他們?nèi)蓟匦Ａ?，泳池里有幾個他的學(xué)員，已經(jīng)能夠暢快地游動了，他們一下一下地做著收翻蹬夾的動作，在游啊游。

這事想來也是有趣，也就一個暑假的時間，廣州的泳池就多了這么多撲騰的小青蛙。何楓他們也真夠不容易的。

二

也許是一個人生活久了，我越來越懶散。每天下班回到家，簡單弄點吃的，就在床上或者沙發(fā)上躺著看書、看電影，更多的時候是在看手機。

有時我會熄了燈，躺在窗前的沙發(fā)上，呆呆地看著窗外。因為秋天到了的緣故吧，這樣的時候越來越多，雖不至于見風(fēng)落淚，但沉默和傷感卻是讓我頻頻失眠。本來就長得不起眼，還每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狀態(tài)也是夠差的。

這晚我在沙發(fā)上屏息等著身邊一只嗡嗡作響的蚊子靠近我，蓄謀一下把它拍死的時候，手機的微信響了。

是何楓。

“姐姐，你的電影票我用了，電影不錯，《碟中諜》，阿湯哥老了，但身手沒老，我還是很喜歡他?！?/p>

“嗯，我也喜歡?！?/p>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歡看電影？”

“不知道啊！我隨便送的，因為我喜歡看電影?！?/p>

“哦，那姐姐你平日都去哪里看電影呀？”

“很少去電影院呢，一般在電腦上看?！?/p>

……

過了一會兒，他問： “姐姐是客家人嗎？那天聽口音像呢?！?/p>

“是啊，甕縣的?！?/p>

“我在你隔壁，史縣的?！?/p>

“是嗎？怎么不早說呀？”

“我給你QQ，空間里有很多我家鄉(xiāng)的照片，你一直都沒進(jìn)去看嗎？”

“哦，不好意思啊，沒呢……”

說不好意思的時候，我真的是懷著歉意的，所以趕緊補充了一句，我一會兒就上去看。

他給我發(fā)了個笑臉，接著發(fā)了一個揮手說再見的圖像。

那個蚊子依然嗡嗡地在我身邊飛著，但我已經(jīng)沒有心情再理它了。

我登錄了他的QQ空間，點開相冊一欄，里面有不少的文件夾，有同學(xué)聚會、

大學(xué)生活、游玩，等等。我思忖了一下，點開了同學(xué)聚會，于是我看到了大部分在卡拉OK唱歌的照片，合照居多，有些還是初中的同學(xué)聚會，他一臉的稚氣，穿著運動服，留著小平頭，而他的同學(xué)，多為洗剪吹的爆炸頭，一副非主流小鎮(zhèn)青年的模樣。一對比，何楓還是屬于正常的男孩兒。不過，照片里的何楓臉白白的，皮膚好像比女人還好，如果不是那雙狹長的眼睛，真讓人懷疑泳池那個黝黑的男孩是另外一個人。

接著我點開了一個命名為 “家鄉(xiāng)”的文件夾，里面的照片都是風(fēng)景，沒有一個人，連個背影都沒有，看來他是個涇渭分明的人，不古板的話，至少也講原則和底線吧。

我一幀幀地瀏覽著這些照片，有正在開放的白蓮，還有大片大片的紫云英，尤其是那云蒸霧繞的大山，大山下整齊的田垅，種植著花生、毛豆、水稻，而更遠(yuǎn)處的農(nóng)作物，就看不太清楚了，但在那不清楚里面，也散發(fā)著撲面而來的熟悉和親切。

這些照片喚起了我的回憶。

我也有過這樣的故鄉(xiāng)，也在這樣的山地里游蕩過，在一棵樹下眺望過遠(yuǎn)方，在草叢中睡過慵懶的午覺，在田垅里偷過鄰居家的花生，在一塘的荷花面前躊躇過，想著怎么把最漂亮的那朵摘下。

那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當(dāng)一個無所事事的二流子，就像村里那個遭盡白眼的二皮，他的清閑是我最羨慕的。我常常跟在大人后面，一身泥一身水地去干活，二皮則在樹蔭下吃西瓜，那西瓜，也是從別人家的地里摘的，肯定是最大最甜的那個，在這方面，二皮比誰都聰明。我一邊吞著口水看著二皮，一邊往前走著，一不小心就踩在了一個土坑上，腳給崴了。媽媽回頭就拍了我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腦袋上，剛給太陽曝曬過的腦袋一陣昏眩，媽媽惱怒地罵著：“就知道你懶，就知道你想學(xué)二皮，這下可好，不用干活了吧？”二皮在樹蔭下哈哈大笑，我的臉火辣辣地?zé)?/p>

晚上，我躺在床上，聽到窗外有木棍絆倒的聲音，那是我故意放在窗外的，怕的就是晚上有壞人。我一陣緊張，但絲毫不害怕，預(yù)感中，不是壞人。我摸黑出門，繞到屋后，看見了一個大大的西瓜，那晃悠著遠(yuǎn)去的身影，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地讓我知道，是二皮！

這么大的一個西瓜，更準(zhǔn)確地說，是一個贓物，真是難為了我。我用手捅了捅它，紋絲不動，我用腳踢它，它滾動了一下，又停下了。怎么辦呢？我蹲在這份大禮旁邊，愁眉苦臉的。我實在沒辦法吃了它，動靜太大了，雖然二皮是希望我吃掉它，但我其實只需要一小塊啊。

既然我沒辦法吃它，那么，我只能扔了它，但能扔到哪里呢？

扔回瓜田？會不會給人抓住說我是小偷呢？

藏到柴棚？那媽媽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不發(fā)現(xiàn)也會爛掉，那整個柴棚就會臭氣熏天。

扔到糞坑？第二天挑糞的人會破口大罵，會驚動整個村子。

……

最后，我想到了村外的小河。這條小河是珠江的支流，它一直流啊流，聽說它最后去到的地方，叫廣州。媽媽一直讓我努力讀書，長大了就去廣州讀大學(xué)。我從來沒離開

過村子，功課也不見得很好，所以那個叫廣州的地方，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遙遠(yuǎn)，不知道我長大了是不是真的能去，但是，我可以把這個西瓜送到廣州去。如果也有那么一個孩子，看見了這個西瓜，撈起來吃了，那就太好了。二皮挑的西瓜，永遠(yuǎn)是最好的，經(jīng)過河水的浸泡，那肯定是又涼又甜。

這個想法讓我莫名興奮。我決意把它抱到河里去。但西瓜太大，我抱了一小段路就氣喘吁吁，白天扭傷的腳也鉆心地痛。我只能彎腰滾動著西瓜，向河邊走去。

月光下的河流靜謐，緩緩流動。我看著西瓜在河水中沉浮著向南漂去，心里涌起了一股柔情，突然覺得這夜色，這河岸的草地，草地背后的竹林，這些在白天的尋常事物，在這一刻，充滿了溫情，讓我歡喜和沉靜。

我在河邊站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好像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世界。

何楓的照片，讓我重新看到了這個隱秘世界的場景。那么何楓，你的童年是哪一個呢？是另一個我，還是二皮？

三

白天忙碌，無法和何楓聊天。到了晚上，何楓總會出現(xiàn)。他說大三了，課程少，兼職也沒做了，又沒女朋友，所以總是待在寢室，喝茶，聽歌，上網(wǎng)?，F(xiàn)在，他多了一件事，在晚上十點多的時候，給我發(fā)微信，開場總是：“姐，在干啥呢？”

我能干什么呢？除了等這一條短信，除了想聽聽他講講他的家鄉(xiāng)，除了瀏覽他在微信朋友圈里發(fā)的照片。除了這些，我只能在等待，陷在沙發(fā)上，或者躺著，時不時翻個身。

雖然實情是這樣，但我依然老老實實地回答：沒干什么，剛吃完飯、剛回到家、剛沖完涼……

這些理由，我反復(fù)運用，幾乎不作變通。

他的回答也總是：嗯、嗯嗯。

這樣的開場可以忽略，因為這已經(jīng)是我們聊天的必備程序，就像我每天上班，出了電梯，立刻左轉(zhuǎn)，在打卡機上打卡報到。

何楓已經(jīng)答應(yīng)我，給我講述他的故事。

第一晚，他給我回憶了他的童年。

“記得七八歲時，家里給的零用錢不多，于是我和我哥上山砍竹子賣。爸媽整天忙著在田里干活，沒空到鎮(zhèn)里的圩市買肉。我和哥哥就跑到河里或者水渠里抓魚，每次都能抓挺多的。但回到家里都被爸媽一頓臭罵，因為衣服搞得實在太臟了。魚和衣服，爸媽更心疼衣服，衣服必須花錢買，魚就未必?！?/p>

“我額頭有一個月牙形的傷疤，姐姐你看到?jīng)]有？”

“沒有呢，我只見過你一次，沒好意思仔細(xì)看?！?/p>

“那也是，我一直覺得這道疤很明顯，以為所有人看見我的第一眼，就是這道疤。我九歲那年和小伙伴們騎自行車從橋上摔下水溝，橋大概有兩米高，水溝里有一些鋒利的石頭，把我的額頭割破了，血流不止。我哥立刻跑過來扶起我，摘了水溝旁邊的布荊葉，搓碎敷在我的傷口上，慢慢就止住了血。那天爸媽干活回來得很晚，一看到我的樣子，嚇壞了，飯也沒來得及

做，立刻帶我去了鎮(zhèn)上的醫(yī)院。醫(yī)生說傷口太大了，必須做手術(shù)，但額頭離大腦太近，不讓打麻醉。整個手術(shù)大概是半個鐘吧，因為沒有麻醉，那種疼痛難以忍受，穿皮刺肉，我嗷嗷大叫，手術(shù)前他們用繩子綁住我的手腳，但都給我掙斷了大半，醫(yī)院的床單也給我抓破了……

“手術(shù)后回到家里休養(yǎng)，因為家里沒什么錢，所以也沒閑錢買營養(yǎng)品。爸媽每天都要去地里干活，于是我哥又帶著我去抓魚，這次我們要抓的是野生魚，大人說，這種魚最有營養(yǎng)。哥哥在下面抓，我就在邊上看著，看到哪里有，就告訴我哥。我哥連續(xù)抓了一個多月的魚給我吃?！?/p>

何楓的語氣是輕松的，這隔著手機，我也能感覺到。但我在這邊，心如針芒般刺痛。

一時不知道要說些什么，我只好問，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是因為我像真情節(jié)目里的知心大媽，還是因為我死纏爛打？

我們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我經(jīng)歷的，你應(yīng)該都懂。他說。

我說是的，我們都是從山里出來的。

他笑了笑，我的經(jīng)歷還挺豐富的，以后慢慢告訴你。

我嗯了一聲。

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我會反應(yīng)靈敏，適時給予安慰。但事實上，我竟然失語了。

我進(jìn)入了何楓的QQ空間，翻閱著他家鄉(xiāng)的風(fēng)景照，仔細(xì)地辨認(rèn)著每一張。我看見了雜草叢生的溝渠，流水清澈，鵝卵石鋪在溪底。這是何楓和哥哥抓魚的地方吧？

我還看到了一個院落，那種典型的農(nóng)家四合院。照片顯示的是一個天井，院子有些破舊，兩邊的房間墻壁灰暗，天井里有水龍頭、瓦缸、紅塑料桶、砧板、洗潔精、洗衣粉，橫梁上吊著一個竹籃，里面塞著的也許是不翻看就連主人都說不清的物件。何楓在照片說明里寫著：我和大伯家。

當(dāng)年的何楓，就是在這個院子里進(jìn)進(jìn)出出的吧？年幼的他，額頭上貼著青草藥，坐在門檻上，忐忑不安地等著爸爸媽媽回來。他和哥哥抓的魚，就養(yǎng)在水龍頭下的紅色塑料桶里……

一個故事終于找到了寄身的場景，我一下就流下了眼淚。

深夜了，我絲毫沒有睡意，我選用了一張何楓家鄉(xiāng)的圖片，發(fā)在微信上，我寫道：故事聽多看多了，以為自己已經(jīng)麻木了。我想，能打動我的故事，也許來自于相同的鄉(xiāng)村背景，有著痛感而又渾然不知的童年，因為貧窮而一再放大的溫暖……故事的講述，來自一個漫不經(jīng)心的青年。晚安，那些在深夜講故事的人。

很快就涌出了很多留言。

三分鐘后，我看到何楓在圖片下面留言：晚安。

在一堆的留言中，這句晚安，讓我默默地關(guān)上了手機。

四

我陷入了對何楓的想象中，說不清是他的故事打動了我，還是我在強烈思鄉(xiāng)的緣故。他拍的家鄉(xiāng)的照片，背景總是巍巍高山，常年有霧，我想伸手將霧靄撥開，這樣，一個少年就會顯現(xiàn)，他的面目逐漸清晰，是何楓年少時的模樣：嘴唇緊抿，

眼神帶點冷漠，但細(xì)看，眼神里還有一絲的羞澀。

這樣的何楓適合戀愛。

何楓給我講述他的初戀，是在兩個月后，而其他的時間我們都在閑聊，我說我一些所謂的夢想和大學(xué)的事，他有時會覺得我很二，所以常常調(diào)侃我。何楓的童年故事是讓我難受的，在失眠的時候想起，總會濕了眼圈。而平日和何楓東拉西扯的聊天，沖淡了我的這種情緒，讓我得以從故事中抽身。

而何楓說給我繼續(xù)講故事的時候，我正情緒不佳，獨自在樓下空地上兜圈。他說話的興致卻很高，我稍有遲疑，他就敏感地問，姐姐，你不想聽我的故事了嗎？我當(dāng)然是否認(rèn)，哦，不不不，是怕你太累。他雀躍起來，怎么會呢！我這么年輕，身體這么好!我給逗笑了，急急跑回家，將手機連上了Wi－Fi。

何楓的初戀從孤獨說起。

“姐姐，你知道被孤立的滋味嗎？”

“我大概是知道的，我讀一年級的時候嘗試過。當(dāng)時我成績比班長好，她就發(fā)動班里的女同學(xué)不要和我說話。該怎么說呢，當(dāng)時心里是苦悶的，因為這事不好和老師、家長說，所以心里是很不好受的。”

“嗯，姐姐，我和你一樣。我在小學(xué)被孤立過兩次，一次是在二年級的下學(xué)期，在某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全班的同學(xué)都不和我玩了，個個都在排斥我，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以前是朋友的，不再是朋友，是鄰居的，見到我也繞路走。這種感覺很奇怪，你找不到原因，也沒有人會告訴你，你莫名其妙被孤立，你好像生活在一個魔幻的世界里，這個世界，沒有成年人極力維系的表面的和諧，有的是兒童世界的真實，但這真實太殘酷……在二年級之前，我讀的是村小學(xué)，三年級開始，到鎮(zhèn)里的中心小學(xué)上學(xué)，也許是環(huán)境改變的緣故，我們又開始玩在一起了。但到了六年級，整個年級的同學(xué)都不和我玩了，這是我第二次感到孤獨與無助。但這時候的我已經(jīng)不再默默忍受了，我頻頻和學(xué)校的同學(xué)起沖突，吵架，甚至打架。有一次，他們七個人圍著我，我一點也不害怕，一個沒朋友的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把他們中的三個打倒在地，另外四個站著的也沒啥力氣了。我自己也受傷了，整個后背痛得發(fā)麻，感覺都不是自己的了。全校的學(xué)生都在走廊里看著我們，還有老師和學(xué)校的領(lǐng)導(dǎo)，但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我們。似乎老師們也是見慣不怪了，之后學(xué)校草草地給我們每人記了個大過，連家長都沒通知，這事就這樣過去了。我用拳頭換來了和平，從那以后，同學(xué)再也不敢和我起沖突了。

“我打架，小雪從來沒有勸過我，她似乎很習(xí)慣這樣的我。我在五年級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她，她很可愛，也很漂亮，坐在我的后面。我們上課傳紙條，下課到操場說話，我們很默契，只要一方看一下另一方，完全能感受到，看一眼，也能知道對方想什么。在其他同學(xué)都孤立我的時候，她依然和我說話。在我打架的時候，我看見她在人群中看著我，那眼神，沒有擔(dān)憂，似乎是相信我一定能把他們打倒。她相信我，也知道我的孤獨。

“在六年級畢業(yè)時，也就是去拿成績單那天，小雪也來了，她給了我一個禮物，是一個水晶球，里面是一對新郎新娘在深情相望。這是她在鎮(zhèn)里的精品店里買的。

那時候，我們鄉(xiāng)下的精品店都賣這些東西，明信片啊，塑料花啊，星星瓶啊，都是這些玩意兒。她告訴我要好好的，我當(dāng)時以為她是要我在暑假好好的，沒想到的是，她要離開了，她爸媽離婚了，她媽媽改嫁到另一個地方，她跟著媽媽去新家生活。我們在初中互通了一封信后，就沒有再聯(lián)系，聽說她有了男朋友，等我讀大學(xué)時，她就結(jié)婚了，如今的孩子已經(jīng)兩歲了……

“初中的時候，我代表我們學(xué)校去參加縣里的運動會，拿到了一個很好的成績，那是我第一次站在全校師生面前接受表揚。那一次，我開始知道，唯有榮譽能讓我獲得尊重，所以我認(rèn)真讀書，考上了縣一中。在高一軍訓(xùn)期間，我喜歡上了一個女生，她走路一搖一擺的，我偷偷叫她企鵝。我追了她兩個月，她終于答應(yīng)了，但一個月不到，她就提出分手，也許是我太心急吧，而她則慢熱。這讓我很受打擊，消沉了一段時間，我決定報考體育專業(yè)。這樣，我天天練體育，在跑、跳，揮汗如雨中，我的痛苦也在慢慢消失，直到我考上大學(xué)，成為家族里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p>

何楓說完這些時，他說很累了，完全忘記了之前說的自己有個年輕的身體。他說，我需要平靜一下，因為每每想起這些，就像整個人重新給撕裂了一次。

我知道何楓的故事結(jié)束了。

我曾以為他要講很久，因為他說過，他希望我能認(rèn)真感受，像他一樣用心，像我自己經(jīng)歷的一樣，慢慢消化。

但我有時過于沉默，不能很好地回應(yīng)，有時又顯得漫不經(jīng)心，就像一個在河岸走動的人，時不時打個水漂。不知道是不是這樣讓何楓失望了，他消失了，再也沒有在我的微信出現(xiàn)過。

五

何楓的消失讓我無所適從，那一段時間，我好像失去了整個故鄉(xiāng)。

我決定給何楓看看我寫的東西，那是三年前涂鴉的一篇文章，題目就叫 《伶俐和丈夫的日常生活》。當(dāng)年我很想當(dāng)一個小說家，就像卡夫卡那樣的，中國的很多作家都在模仿世界文學(xué)大師，我知道有一位作家，年輕的時候就靠模仿卡夫卡出名，所以我也寫了這篇貌似荒誕的小說，也許何楓會喜歡，會聯(lián)系我，誰知道呢！他還說他最敬佩的是文藝復(fù)興三杰之一的拉菲爾呢。不能小看一個體育生，不是嗎？

一下班，伶俐收拾好桌面，提起包就跑，剛出單位的門，一股熱浪迎面撲來，夾雜著汽油味和不遠(yuǎn)處公共廁所的怪味，伶俐幾乎嘔吐。下班高峰期的廣州大道猶如一個巨大的展覽場，展出的是各式各樣的車型，每輛車又如握著拳頭作起跑狀的小飛人劉翔，氣勢洶洶。但是大塞車卻如裁判員手中遲遲不響的發(fā)令槍，讓你緊張又消耗你的耐性，車流如慢鏡頭回放一樣前行。如果車子最能體現(xiàn)這個社會的階級，那么這一刻，階級消弭，因為不管你是神氣的寶馬、奔馳，還是驕傲的法拉利、勞斯萊斯，只要一開到這個展覽場，也只能好脾氣地挨著夏利慢慢挪動，馬路的秩序從來沒有這么好過。

伶俐擠上333路公交車，車?yán)锏目照{(diào)不夠大，伶俐一頭大汗。她別扭地站在一個中年男人的旁邊，他拉著吊環(huán)，身子隨著

車子的顛簸左右搖擺。伶俐身高剛及他的腋下，人群使她的臉扭向他的腋窩，這樣，她聞到這獨特腋窩發(fā)出的陣陣毒氣，裊裊而來，似榴蓮又似豬騷味。伶俐一陣嘔吐，一股黃綠水如噴泉涌出，她聽到人群一陣騷動，密不透風(fēng)的人堆竟然迅速空出一個弧圓，那男人的叫罵鼓噪著伶俐的耳膜。這一路，伶俐像個犯錯的孩子，站在人群特意為她留出的這塊禁區(qū)，守著一攤嘔吐物，面紅耳赤挨回了家。讓伶俐低頭羞愧的，不是嘔吐本身，而是嘔吐物中能清晰地看到她中午進(jìn)食的食物，這比脫了衣服在人前還讓她尷尬。

掏出鑰匙，伶俐對著銹跡斑斑的鐵門遲疑了一下，心里一陣激動，就像是小別勝新婚的小婦人，她臉色緋紅地推開門。燈沒開，她按下熟悉的開關(guān)，接著，她看到丈夫古銅色的臉龐，今天他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裝，身材筆挺，讓伶俐心慌意亂。她嬌羞地責(zé)怪他：天黑了，怎么不開燈？在家，還是換上睡衣舒服！伶俐給他換上了一套水藍(lán)色的睡衣，這樣，她看見丈夫的眼睛里流動著大海一樣深沉的蔚藍(lán)。伶俐也給自己換上一套米黃色的睡衣，伶俐一邊換衣服，一邊對丈夫嘮叨著今天在公車上的事。說到吐了那男人一身的穢物時，伶俐眼前迅速映出男人氣成醬紫色的豬肝臉，像突然給人點了笑穴，伶俐兀自咯咯笑了起來。她笑得語不成句，但越笑越想說，越說越想笑。到最后，伶俐縮成一團笑倒在沙發(fā)上，年老體衰的沙發(fā)彈簧受到伶俐的擠壓，也 “吱吱”地跟著笑個不停。

伶俐準(zhǔn)備的晚餐很簡單，一個蒸排骨、一個炒青菜，還有一個西紅柿蛋花湯。大笑讓伶俐的心情變得出奇的好，她吃得很慢，細(xì)細(xì)地咀嚼著，似乎不是在進(jìn)食，而是在舉行一個莊重的儀式。但她又怕丈夫悶，于是批準(zhǔn)他先去看他愛看的財經(jīng)頻道。伶俐獨自一人坐在餐桌前，面對自己烹飪出來的晚餐，像面對一個哲學(xué)難題，有點枯燥，但又引人入勝。燈光下，伶俐的臉龐干凈、溫和，她收拾油膩膩餐具的手白皙優(yōu)美，似乎永不厭倦。不遠(yuǎn)處的客廳，丈夫全神貫注地看著股市報道，電視里的股票分析師在滔滔不絕。股市又跌了！伶俐的心里頓了一頓，暗暗慶幸自己沒有跟風(fēng)。

11點不到，伶俐就推著丈夫去洗澡，和丈夫一起洗澡是伶俐多年來的習(xí)慣。在伶俐和丈夫在鄉(xiāng)下共同成長的歲月，有著無數(shù)這樣的經(jīng)歷，在山塘里，在小溪上，丈夫結(jié)實的手臂撞擊流水呈現(xiàn)的力量，讓伶俐著迷?，F(xiàn)在的丈夫還是那么結(jié)實，噴頭噴出的水撫過他線條硬朗的胸肌，發(fā)出泠泠的聲響，猶如天籟。溫度適中的水從上而下，淋濕了伶俐的一頭長發(fā)，她把濕漉漉的臉靠在丈夫的胸前，熱淚奪眶而出，是夏季水量充沛的瀑布。

這一晚，伶俐在丈夫的臂彎里，做了很多夢。一會兒是一尾白狐輕輕一躍，轉(zhuǎn)身成了逝世多年的老祖母。她全身雪白，像從遙遠(yuǎn)的北國披雪而來，她曲起拇指和中指，輕輕地在伶俐的腦門上敲了一下，嗔怪道：傻孩子，干嗎要苦著自己？一會兒是汪洋大海，伶俐提著一個藤匣，站在甲板上，到一個心里清楚但怎么也說不出名字的地方。船就要離岸，伶俐等的人還沒有來，她焦急地想著是獨自前往，還是下船，猶豫間，船嗚嗚開動，伶俐腦子一片空白，突然想不起要等的人是誰。依稀

中，岸上人群大亂，似乎有人落水……伶俐醒過來，汗水把床單濕成一個人形，丈夫睡得安靜，好像從來就不會有夢干擾。床頭燈沒關(guān)，窗也沒關(guān)，風(fēng)吹動窗簾，帶來初秋的靜謐和涼意。伶俐關(guān)窗熄燈，轉(zhuǎn)身上了床。

第二天是周末，一早，伶俐擰了毛巾正給丈夫洗臉，突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伶俐開門，是幾名警察，他們禮貌地說，小姐，我們可以進(jìn)來一下嗎？伶俐哦了一聲，把門拉開。他們進(jìn)來后直奔伶俐的臥室，把窗推開，伶俐躋身往下一看，一群警察圍在下面，一個男人仰臥著，頭歪在一邊，想必斷氣已久。一個稍胖的警察說，初步懷疑是個小偷，失足掉下去了，請問你昨晚聽到什么動靜沒有？伶俐搖了搖頭。一名警察低頭踱出客廳，猛然給撞了個趔趄，抬頭看時，才發(fā)現(xiàn)是一個足有一米八高的銅人，皮膚黝黑，雙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雙唇緊抿，唇角微揚，似笑非笑；銅人腳踏鑲有堅固滑輪的鐵板，輕輕推動即可行走；最要命的是，他穿了一套水藍(lán)色睡衣，和真人無異。伶俐吶吶地說，是我丈夫……

警察離開時，低聲地嘀咕，昨晚小偷死前表情驚恐，是不是看到什么受驚才掉下樓？鄰居的聲音從半開的門后傳來：這女人的丈夫去世三年了，車禍！除了上班，很少見她出來……伶俐是聽不到這些的，她的耳朵，總能天然地屏蔽。她沉默地把門關(guān)上，這樣，伶俐的世界就只是小小的一套房子了。她繼續(xù)幫丈夫洗臉，給耽擱了一下，早餐時間都過了，還是直接準(zhǔn)備午餐吧！伶俐的周末忙碌又甜蜜。她還尋思著，冬天要到了，得給丈夫織一條圍巾，讓他圍著又溫暖又英俊。

我把這篇文章發(fā)到何楓的郵箱，我想他會看見的，他會知道我想表達(dá)什么嗎？他會知道里面的伶俐就是我嗎？而我想說的是，我們，都是孤獨的人。

何楓一直沒有給我回信，我每天都有意識地看郵箱，看微信，我想看到他的出現(xiàn)，看到他說，姐姐，在干嗎呢？

有時坐車路過何楓的學(xué)校，我總不由自主地辨認(rèn)著路邊那些學(xué)生模樣的人，他們每一個都像何楓，但都不是何楓。

幾個月來，他音訊全無，我確信他不會再出現(xiàn)了。

他像那年夏夜，我努力滾到河里的西瓜，在流水中一沉一浮，就遠(yuǎn)去了。

我就像樹干上的一個洞，何楓對著樹洞說完了他的秘密，轉(zhuǎn)身就走了。

六

今年初夏，我接到了何楓的電話。他聲音渾厚，我一時恍惚，沒辦法將聲音與他聯(lián)系在一起。

他說，姐姐，在干嗎呢？我們見面吧，我畢業(yè)了。

我下班后去了他的學(xué)校，他在校門口等我。在燈光下，我看見他似乎長高了，額頭上的月牙形疤痕，讓他有著一種神秘的魅力。他對我笑了笑，我一時沒話，也只好笑了笑。

我們在校園里散步。

他說過幾天就回家了，他一直喜歡家鄉(xiāng)，喜歡家鄉(xiāng)的安靜。老爸在縣城買了一套房子，他希望回去能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

在縣城住膩了，就回到農(nóng)村住住。他說他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里考了車牌，以后工作賺錢了買輛車，往返縣城和老家就容易多了。

我說好的好的，真是太好了。

何楓沒說這段時間為何不聯(lián)系我，我也沒問，對我來說，這好像也不是問題了。有些人出現(xiàn)，有些人消失，有些人出現(xiàn)又消失，有些人消失又出現(xiàn)，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

何楓說，姐姐，你有空就到史縣來吧，我會好好帶你去玩的，我知道你喜歡我的家鄉(xiāng)。

我說，好的，等你要結(jié)婚了，我就去吧，參加你的婚禮，這樣會比較好。

他有些愕然，過了一會兒，他說，好吧，一定會有這一天的。

在送我去車站的路上，他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氣，說，姐姐，姐夫去世了，你就打算這樣獨身下去嗎？——他究竟還是看了我寫的那篇文章。

我遲疑了一下，說，他并沒有去世，他只是離開了我。他和她回到了老家生活，聽說很幸福。因為這個，我?guī)啄甓紱]回過家鄉(xiāng)。當(dāng)年我希望他是去世而不是拋棄我，所以我寫了那篇文章，但現(xiàn)在，我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把隱藏多年的秘密告訴了何楓。

我沒有抬頭看何楓的表情。當(dāng)我們聽別人故事的時候，我們想的其實是自己的心事。我對何楓的故事如此著迷、投入，大概是因為他的故事里也潛藏了我的心事，在他的講述里，有我熟悉的舊的那部分，也有我沒有經(jīng)歷的新的部分。這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我深陷其中，而我用盡全力，不愿脫離。

我坐在車上，看著何楓朝我揮手。

他還是那個大山里走出來的少年，那個有故事的少年。他沒有變，只要我一直相信，那么他就不會變。

這樣，他的離開也就不會讓我悲傷。即使在這個城市里，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或者找到了，而他們也會像何楓一樣，在某天離開，即使這樣，我也不再悲傷。

下車的時候，看見路邊賣唱的一個藝人，他幾乎每晚都在這里唱歌，旁邊的臺階上坐滿了農(nóng)民工。我從來沒有停下腳步好好聽他完整地唱完一首歌，今晚我想聽一聽。我站著聽了一會兒，覺得累，就擠在臺階上坐下了。

他唱了 《春天里》，唱了 《藍(lán)蓮花》，還唱了很多我熟悉的歌。晚風(fēng)吹來，裹挾著濃濃的汗臭味，而我渾然不覺，只安靜地聽著，我一直不知道原來他唱得這么好。

在人群散去的時候，我依然坐在臺階上，他也沒有停止歌唱。

一個路過的中年人走出去很遠(yuǎn)了，突然又折返回來，他把一張紙幣放在了破舊的琴盒里。他身材高大，表情嚴(yán)肅。在他彎腰的時候，我看見了他低頭掉落的淚水。

這是一個落寞的男人。落寞的男人都有故事。落寞的人都有故事。

我也把一張百元的紙幣放在了琴盒里。

責(zé)任編輯 楊 希

陳會玲

廣東韶關(guān)人。有詩、散文、隨筆、評論見于各報刊。作品入選多種選本?，F(xiàn)居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