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克·克里南伯格
盡管獨居生活正在盛行,它卻是當代鮮少被談及,因而,也最常被誤解的問題。年輕人都渴望獨立生活,一段時間的獨居之后,即便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他們又很擔心繼續(xù)保持獨居是否合適。盡管單身人士堅稱自己的生活很愉快,而且也終會找到自己的伴侶,人們依然忍不住為單身的親友們操心擔憂;我們憂心忡忡地想為喪偶后獨居的年邁父母或者祖父母提供幫助,即便老人們表示更樂意獨自生活,子女后輩們卻往往變得更為不知所措。
無論情況如何紛繁復雜,每個人和家庭都將獨居生活看作一種隱私,但實際上,越來越普遍的獨居現(xiàn)象應該被正視為具有重大社會意義的話題。但不幸的是,當獨居現(xiàn)象的興起偶爾被公眾談及時,評論家們總是將其視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社會問題,一種自戀、社會道德崩壞以及公眾生活銳減的現(xiàn)象。人們滿懷道德感地談論著,試圖去理解為什么許多人選擇了獨居生活,而這個問題本身,卻恰恰是被一種被誤導的產(chǎn)物——介乎《父親什么都知道》的浪漫主義理想以及《欲望都市》光線亮麗的誘惑之間的假象造就了誤解。有目共睹的是,這場獨居生活的社會試驗實際上是趣味橫生的,與人們傳統(tǒng)保守的印象相反,獨居生活甚至并非那么孤立離群。
獨居生活的興起本身也已成為一種具有革新力量的社會現(xiàn)象:它改變了人們對自身,以及人類最親密的關系的理解;它影響著城市的建造和經(jīng)濟的變革;它甚至改變了人們成長與成年的方式,也同樣改變了人類老去甚至去世的方式。無論今時今日我們是否與他人一起居住,獨居幾乎與每個社會群體、每個家庭都密切相關。
但過渡仍需要一些時間,因為個人主義的狂熱仍然需要滿足文化對于承諾的需求。在19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即便是最現(xiàn)代的社會,依然認為每個人都應當成婚,而當一個人沒有結婚時,社會往往給予嚴厲的批判。熊彼特也許認為單身主義者是理智的,但在1957年美國進行的一項社會調查中,超過半數(shù)的受訪者認為不婚的人們是“病態(tài)的”、“不道德的”,或“神經(jīng)有問題的”,而只有1/3對此持中立態(tài)度。但這種社會態(tài)度并沒有一直延續(xù)下去。到了1976年,下一代的美國人中,只有1/3對不婚者持有負面的評價,而超過半數(shù)的人持中立態(tài)度,甚至還有1/7的人表示支持這一選擇。今天,當單身的成年人數(shù)遠遠超過已婚人數(shù),民意調查者甚至不再詢問美國人是否支持不婚行為了。盡管為獨居生活樹立的恥辱柱并未完全消失,但美國社會對于單身以及家庭生活的態(tài)度,毫無疑問已經(jīng)改變了。
根據(jù)當代知識,追尋成功與快樂并不依賴于將個體與他人相連,相反,這更大程度上取決于向個體完整展現(xiàn)尋求其他更好選擇的機會。自由、適應性、個人選擇,在現(xiàn)代道德準則中最受人們珍視。“個人最主要的義務在于對自身負責,而非對他的伴侶或者孩子”,這意味著當代對個體的推崇已經(jīng)遠遠超越了想象。
不久以前,如果某人對自己的伴侶不滿意而尋求離婚,他必須為此作出合理的說明。而今則完全相反——如果你對于婚姻并非全然滿意,你必須提出理由來說服自己維持這婚姻,因為當代文化更致力于讓每個人為自己謀求最好的結果。
人們對于住所的穩(wěn)定性甚至更為削弱。人們經(jīng)常搬來搬去,而社會學家將現(xiàn)代社區(qū)稱為“責任有限的社區(qū)”,鄰里社區(qū)成為人們建立聯(lián)系卻并不期望這種關系會長久維持的地方。工作場合的狀況也頗為類似,雇傭者不再為有能力的雇員提供一生的職業(yè)機會,而每個人都知道應該為自己籌謀打算、自我激勵,而公司則認為這是維持公司景氣的唯一辦法。德國社會學家烏爾利?!へ惪伺c伊麗莎白·貝克·蓋爾茨是這么寫的:“在人類歷史上,個人第一次成為了社會再生產(chǎn)的基礎單位”。而所有的一切,都隨之發(fā)生了變革。
為什么?或者更確切地問,為什么這么多人在面臨其他諸多的選擇之時,依然覺得獨居生活具有獨特的吸引力?為什么在當今世界最為富足的社會中,獨居現(xiàn)象變得如此普遍?是什么使獨居生活對于年輕人、中年人和老年人都極具誘惑?
人們投身獨居生活這樣一場社會試驗,因為大家相信,這是有益處的。獨居生活有助于人們追尋神圣的現(xiàn)代價值——個人的自由、對自身權力的掌控以及自我實現(xiàn),這些都是自我們青春期起直到生命終結,具有極為重要意義的價值。獨居生活使人們可以在適宜的時間,以自己的方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獨居生活將人們從家庭以及婚姻伴侶的需求和限制中解放出來,令人們可以更將注意力集中于自身。在我們今天的時代,數(shù)字化媒體以及急速擴張的社交網(wǎng)絡,令獨居生活甚至給人們帶來更多的受益——保持隱私與獨立的空間與實踐。這意味著,獨居生活令人們有機會探索并認知自身生命的意義與目的。
然而自相矛盾的是,獨居也許恰恰是人們需要的新社交方式。畢竟對于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獨居生活不過是一種周期性的狀態(tài),而非穩(wěn)定的長久之計。盡管并非所有獨居者,但獨居者中確有許多人最終決定他們需要回歸家庭生活并尋找一個生活伴侶,愛人、家庭成員,或者是朋友。但這些人同時也清楚地知道,如今每個人的生活安排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承諾也未見得是永久的。人們開始改變傳統(tǒng),卻依然不確定新的生活究竟何去何從,而在現(xiàn)代社會中,人們在各個階段變換生活狀態(tài)也依然變得司空見慣,單身、單親家庭、成婚、分居、穩(wěn)定的愛侶,以及最終又回歸獨自一人。
這意味著每個獨居的人都將面對更多的壓力,有時也難免忽然產(chǎn)生自我懷疑——究竟什么才是恰當?shù)纳罘绞?。但這并不代表獨居者應當被冠上孤獨或者離群的帽子,事實恰恰相反,有證據(jù)表明獨居者與他人相比,在社交上更為活躍,而獨居者占比較高的城市也擁有更為蓬勃的公共文化。
本文節(jié)選自《單身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