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直
孫中山后來表示:“按武昌之成功,乃成于意外,其主因則在瑞澂一逃;倘瑞澂不逃,則張彪斷
不走,而彼之統(tǒng)馭必不失,秩序必不亂也?!彼谓倘蕜t稱贊廖克玉是“民國西施”。
武昌起義是指在湖北武昌發(fā)動的一場旨在推翻清朝統(tǒng)治的兵變,是辛亥革命的開端。
之前的黃花崗起義失敗后,以文學(xué)社和共進會為主的革命黨人,決定把目標(biāo)轉(zhuǎn)向長江流域,準備在以武漢為中心的兩湖地區(qū),發(fā)動一次新的武裝起義。
通過革命黨人的努力,終于在1911年(清宣統(tǒng)三年)10月10日(農(nóng)歷辛亥年八月十九),成功地發(fā)動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武昌起義。
起義的勝利,逐步使清朝走向滅亡,并建立起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
武昌起義軍事總指揮為蔣翊武,參謀長為孫武。
起義軍掌控武漢三鎮(zhèn)后,湖北軍政府成立,并號召各省民眾起義,響應(yīng)辛亥革命。
而在轟轟烈烈的武昌起義的背后,除了金戈鐵馬的慷慨男兒,也有一對默默無聞的母女,為起義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這位婆婆一定不簡單
年輕的許佩蘭隱隱感覺到:她這位姓廖的未來婆婆一定不簡單。因為即使在偌大的上海灘,從小出身世家的她,也從未見過如此人物。
許佩蘭第一眼見到她,就覺得她氣質(zhì)非凡。不過男友王鏗卻并沒有介紹他母親的身世,只簡單地介紹道:“這是家母”。
這是上世紀40年代的上海。在王鏗家的派對上,他的母親舉手投足和言談舉止,一見就知道不僅是大家閨秀,而且飽經(jīng)世事。在上層云集的上海,這種品位也是難得一見。
她的服飾和首飾,每一個細節(jié)都完美無瑕;她能說出許多飯店名廚的名字;在麻將桌上她幾乎十局九贏;與此同時,她形容人物時又常引用《紅樓夢》里的詞句。
跟王鏗成婚很久之后,許佩蘭才終于知道:她的婆婆廖克玉,曾是封疆大吏湖廣總督瑞澂的夫人,也是武昌起義的大功臣。
如今不缺荊軻,需要一位西施
1908年,時任江蘇布政使的滿清皇族博爾濟吉特·瑞澂中年喪偶,45歲的他有意再娶。
瑞澂是大學(xué)士琦善的孫子,父親是黑龍江將軍恭鏜,一枚標(biāo)準的宮二代。
瑞澂少年時紈绔成性,被稱為“京城三惡少”之一。進入仕途之后,朝中本來有人,又在禁煙、剿匪等事上多有功績,便一路青云直上。
瑞澂把續(xù)弦一事,交到了吳永瑞的手上。
他只知道吳永瑞是家里的賬房,卻不知道他是同盟會的秘密會員。吳永瑞第一時間將此事報告了同盟會高層宋教仁。
宋教仁深知瑞澂根基深厚,將來升遷指日可待,若能在此人身邊安插耳目,對革命大業(yè)極有助益。只是如今不缺荊軻,需要的是一位西施。
他們想到了吳永瑞的同鄉(xiāng)廖兆熊的獨女,16歲的廖克玉。不僅容貌出眾,而且天資聰穎。瑞瀲一見之下,必然神授魂與。
宋教仁和吳永瑞費盡周折,在上海找到了廖家。
此時廖兆熊已去世,廖夫人攜愛女從江西老家前往上海,欲在此為廖克玉擇一良婿。
宋教仁懇請廖夫人以民族大義為重,將掌上明珠拱手送入瑞澂府上。
若是常人,即便不是勃然大怒,也會心下不快:非親非故,初次相逢,居然就想讓我把膝下千金,送到一個陜50歲的老頭子手里?
但廖夫人并非常人,她當(dāng)場允諾了這門非同一般的婚事。只有三個條件:
1.廖克玉須明媒正娶為正室,決不為小妾。
2.廖夫人住不慣衙門,需在臨近擇一住處。
3.不收任何彩禮。
瑞澂一聽之下,認為廖氏女果然不同凡響。廖母不住在衙門里,也就不會通過女兒時時指手畫腳;不要彩禮,也顯示廖家并非乏財之家。尤其聽說此女容貌秀麗,他非常滿意。
于是16歲的廖克玉,聽從母親的安排,嫁給了一個比自己大31歲的鰥夫。宋教仁親自接見廖克玉。表彰她的功績
自廖克玉進門之后,瑞澂官運陡然亨通。
短短兩年之間連升幾級,從江蘇巡撫升作兩江總督,又遷任湖廣總督,成為權(quán)傾一方的封疆大吏。人人都視廖克玉為旺夫星,瑞澂中年再娶,對這位漂亮的年輕夫人更是言聽計從、加倍寵愛。
調(diào)任湖廣總督時,瑞澂很是想推托。
一是當(dāng)?shù)孛耧L(fēng)剽悍,向來多事;二是革命黨活動頻繁,軍隊多有滲透。而廖克玉卻催著瑞澂上任,因為革命黨認為武昌已是革命勢力發(fā)展的重鎮(zhèn),來個身邊有內(nèi)線、性格又軟弱的瑞澂,比清朝派個其他悍將來,要好對付得多。
由于母親不在身邊,廖克玉自然要時時“歸寧”探母,以盡為子之孝。
誰也沒有想到,瑞澂的公事私事,大大小小各種清報,都通過這樣的方式傳給了同盟會。
某次租界當(dāng)局傳來消息,同盟會首腦黃興正在租界,可派人火速抓捕。
廖克玉得知后,第一時間把消息傳給了革命黨,清兵趕到時,黃興早已逃離。
這樣的蹊蹺事雖然也讓瑞澂懷疑身邊有臥底,但無論如何也沒人懷疑無比旺夫的總督夫人,會是革命黨的一員。
1911年10月9日,革命黨在試驗炸彈不慎爆炸,引來巡捕導(dǎo)致起義事泄。包括革命黨花名冊在內(nèi)的一切資料,都落入瑞澂之手。此時起義一方群龍無首,消息不明,無法舉事。
瑞澂雖然有名冊在手,但因新軍情況復(fù)雜,怕激起嘩變,暫時也只能緊閉城門、封鎖營房,靠少數(shù)舊軍鎮(zhèn)守重地,坐等湘豫援軍。
武昌城內(nèi),雙方處于兇險莫測的僵持階段。
湖廣總督衙門內(nèi),兩派意見僵持不下:
一派認為應(yīng)立即集合親兵,趕赴軍營按照名冊各個擊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新軍里的革命黨一網(wǎng)打盡;
一派認為新軍已知名冊落入我手,一旦前去清剿,反而會逼得魚死網(wǎng)破。不如先當(dāng)眾假意焚毀名冊,以安其心,待援軍到后再開殺戒。
無論瑞澂選了哪一項,武昌起義都難成功。偏偏這個優(yōu)柔寡斷的家伙拿不定主意,去問老婆。
于是廖克玉進言:靜觀其變,后發(fā)制人,敵不動我不動,以不變應(yīng)萬變。
瑞澂深以為然,于是整整一個白天,手握重權(quán)的瑞澂什么也沒有做,唯一的動作是向北京朝廷報捷,瞞報武昌局勢危殆,和稀泥以求太平。一直坐等恐慌情緒在新軍中蔓延,到晚上爆發(fā)出武昌起義的第一槍。
即便起義槍響,瑞澂也還不是沒有挽回的機會的。
革命黨攻打總督衙門的時候,瑞澂正和幕僚進行緊急磋商。張梅生是他平時最倚重的智囊,事無巨細都要相商。
張梅生力主堅守,等待援軍。他闡明利害:此時起義的新軍只有5個營,瑞澂手里還有17個營,軍力是對方三倍。而且衙門的衛(wèi)隊老兵居多,機關(guān)槍也充足,天黑陰雨對方無法利用炮擊,足以保衙門不失。等天亮援軍一到,勝券可操。
包括陸軍統(tǒng)制張彪在內(nèi)的其他下屬也一致要求堅守,只有“楚豫號”兵艦管帶(相當(dāng)于艦長)陳德龍主張瑞澂撤上兵艦,遙控指揮。但堅守一方人多勢眾,瑞澂即便膽怯想走,也不得不考慮眾人意見。瑞澂不走,總督衙門不能攻下,革命黨人必敗無疑。所以起義若要成功,瑞澂非走不可。
此時,廖夫人對廖克玉說:“快勸瑞澂逃走!他一走群龍無首,清兵就無人指揮,很快就會垮臺,革命黨就有辦法起來了!
廖克玉找到瑞澂,先貶斥張梅生書生意氣、紙上談兵,全不知戰(zhàn)事兇險、瞬息萬變,坐以待援隨時都可能變成坐以待斃;然后推崇陳德龍的主張進可攻退可守,不失為兩全之策;再以一家老小的安危相逼,要瑞澂衛(wèi)國不可忘了保家。
總督衙門內(nèi),能與張梅生相抗衡的,也只有這位年輕的總督夫人了。一邊是相隨多年、屢屢建功的心腹;一邊是漂亮旺夫、楚楚可人的嬌妻。瑞澂知道自己面對的可能是一生中最難的抉擇,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實在選擇王朝的存廢和滿漢兩個民族的前途。
最終,一個人少年時紈绔生活所造就的貪生畏死,成全了革命黨、摧毀了清帝國。
晚上10點,瑞澂帶著全家老小,從總督衙門臨江的后墻上挖出的洞中逃出,全部上了兵艦開赴漢口。
瑞澂一走,總督衙門的衛(wèi)隊哪還有半點斗志,頃刻便被攻陷。
第二天,武漢三鎮(zhèn)全部易主。
10月12日,中華民國宣告成立。5個月后溥儀退位、清朝滅亡。
瑞澂帶著家眷輾轉(zhuǎn)到了上海,躲進了租界。
有清一代,以封疆之重而潰逃千里,瑞澂為第一人。
幸好清朝很快滅亡,再沒人來追究此事。
4年后,末代湖廣總督瑞澂死于上海。
孫中山后來表示:“按武昌之成功,乃成于意外,其主因則在瑞澂一逃;倘瑞澂不逃,則張彪斷不走,而彼之統(tǒng)馭必不失,秩序必不亂也?!?/p>
宋教仁則稱贊廖克玉是“民國西施”。
一切都為了兩個字:大義
民國成立后,廖克玉曾被宋教仁和孫中山接見,大為褒獎。1913年宋教仁遇刺后,廖克玉便退隱江西老家,后來又遷居上海。之后她嫁入王家,其子王鏗先是著名律師,后來是上海市政協(xié)委員。
1980年,受譚其驤、周谷城兩位歷史學(xué)家推薦,廖克玉被聘為上海市文史館館員,其間撰寫過多篇關(guān)于辛亥革命的回憶錄。
1984年,年過九十的廖克玉病故于上海寓所。
遵照她生前遺言,遺體捐獻給醫(yī)學(xué)院供教學(xué)所用。很少有人知道,這位普通的老太太,在中國命運的關(guān)鍵時刻,曾經(jīng)一錘定音。
根據(jù)她的回憶錄,她時時還記得,當(dāng)她處在如夢如詩二八年華的時候,家里來了一個叫宋教仁的人。歷史沒有記錄下他和母親的只言片語,只說他前來“曉以大義”。
之后不久,跟懷春少女每天耳鬢廝磨的,就是一個異族老頭子的衰朽皮膚了。
從廖夫人面臨大事時的識見可以看出,她絕非頭腦昏聵任人擺布的那種人,她本可以對宋教仁提出諸多質(zhì)問:
“你們盡管造你們的反去,為什么要用我女兒的歸宿和幸福作賭注?”
“把我女兒送到清朝大官床上,就能救整個民族于水火之中?”
“革命成功了又怎樣?不成功跟我們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換了漢人作皇帝,就真能比如今的滿人好到哪里去?”
“江山易主改朝換代,百姓從此就不苦了?”
然而她沒有,她硬起心腸讓女兒做她未必愿意做的事,而廖克玉也完成得極其漂亮,一切都為了兩個字:大義。
孔子說求仁得仁,孟子說舍身取義,寥寥幾句話在中國流傳了兩千多年。掛在嘴上的人很多,默默去做的人很少。
廖克玉和她的母親做到了,她們比很多男人,做得更好。
摘摘自人民網(wǎng)歷史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