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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鐘鼓初長夜

2016-11-26 20:08:49歸墟
花火B(yǎng) 2016年11期

歸墟

1.

永寧五年初春的清晨,天空澄明透徹,不摻絲毫雜色,如上好的青瓷釉。昨日新從山里挖回的草藥還未清洗,白苓背起藥簍,去了落玉山下那道小溪。

前幾日傳出青州告急的消息,山中的采藥人陸續(xù)舉家南遷。白苓嘆了口氣,從藥簍里撥出一顆滿是泥的山參,而那個人,就這樣順水漂了下來。

血水染紅了大半條溪,白苓詫然,上游不遠處,一個兵丁模樣的男子卡在石縫里,身上多處猙獰可怖的傷口?;柽^去前,他摸索出一錠銀子,拋到白苓懷中:“夏國人,請姑娘救我?!?/p>

白苓把拾來的樹枝扎成木筏子,拖著他往山上行去。

過了十來日,他蘇醒,白苓坐在門口給他煎藥,一壁搖著蒲扇,一壁感嘆:“還能活過來,也算是命大了?!比展庥咳胧覂龋佳坶g帶著溫柔,剪影分外靜美。

她又拎起一個小錢袋,晃了晃:“想要治病,這點銀錢可不夠,等你傷好了,記得添錢。”他微怔,錢袋不知何時竟讓她給搜刮了去。

他能開口說話后,向她道出了身份,他原來是朝廷軍中一個小小的百夫長,名喚顧九,與北胡人打仗時跌落山澗,被溪水沖到了落玉山一帶。

小爐上湯藥咕嚕咕嚕沸騰著,白苓斟下一碗,細致地吹涼滾沸的藥汁。他很自覺,端起碗一飲而盡。

“你也算運氣好的了,這兒的采藥人全遷走了,若是再晚十天半個月,只怕連我也不在落玉山?!?,白苓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顆蜜餞,“山外頭的人都說,北胡快要攻下青州,打過來了?!?/p>

“袁平還在青州,北胡動作沒那么快?!彼烈鞯?,神色凝重起來,“青州的確守不住多久,但想要破城,至少得一個月以后?!?/p>

話落,他發(fā)覺白苓望著他,眼底仿佛藏著璀璨星輝,一對眸子晶晶亮亮的。他別過臉,屋外草叢里跑過一只野兔,思忖片刻,對她說:“有捕獵工具么?我給你打些兔子來。”

白苓移開視線,卻說:“還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嗯?”他略一挑眉。

“你昏迷那段時間里,喊了很多遍念念,那個叫念念的女子,是不是欠了你一大筆錢?”

“……”

2.

顧九傷勢好了些,能挽弓撘箭,兩人的伙食總算有所改善。白苓坐在院子里縫一件狐裘,顧九獵了很多頭狐貍,剝下皮交給她,讓她給自己添點衣物。他其實知道,一個年輕女子獨居山林,日子難免要過得艱難些。

春風拂來,落玉山千峰疊翠,十里竹林沙沙地響,山中歲月舒適愜意,仿佛靜止。

漸漸地,山下小鎮(zhèn)的居民少了許多,白苓賣不出多少藥材,索性也不下山了。

顧九不知用何辦法引來一只海東青,灰青色的鳥兒,模樣兇悍得很,白苓不敢上前,只好遠遠觀望著。他吹了一聲呼哨讓海東青停落在他右臂,沖她抬了抬下巴:“過來瞧瞧?!?/p>

白苓笑道:“我可不去,這么大的鳥兒,當心它啄了你?!?/p>

他略微抬臂,海東青振翅飛去,這才道:“放著你這個年輕的姑娘家不吃,要來啄我把快要啄不動的老骨頭?”她不欲與他爭辯,回小院繼續(xù)縫那件未完工的狐裘披肩。

次日凌晨便傳出異動,有人悄悄潛入院中,白苓睡眠淺,握著砍柴的刀起身端坐。

一雙手扶住她的雙肩,顧九不知何時行到她身后:“莫要怕,應是我的部下來了?!?/p>

他走得匆忙,沒有帶任何東西,反倒命部下取出貼身錢財,湊了一大筆銀子給白苓。

白苓不愿接,他便笑:“當初不是說等我傷好了,記得給你添錢的么?現(xiàn)在怎么不要了?!彼龘u頭:“我雖捐不出錢糧,但是救治一兩個受傷將士,還是在行的?!?/p>

臨去時,他叮囑白苓早些南遷,又留下一枚玉,說若是有事相求,便攜信物到淮南王府尋他。

她高高舉起玉,通體碧透的玉上刻有一個極小的“顧”字。

天色將明未明,長空一片透徹,如初見那時。

“能告訴我你的真名么?”白苓驀地出聲。

他停下腳步,于仲春的山風里轉過首,一字一字道:“顧夜寒”

3.

白苓再見到他,是在一年后,而那時,顧夜寒這個名字已傳遍大夏。

北胡人攻下帝京,徽帝與顧皇后以死殉國,顧夜寒回到軍中,攜傳國玉璽與徽帝的遺詔,扶持淮南王暫代帝君之位,定年號承平,是為南夏朝廷。

白苓渡過潯河,恰逢兵營招募隨軍大夫,不限男女,她憑借一手不錯的醫(yī)術入了兵營,在一位姓宋的老大夫手下做活。

過了兩月,朝廷軍擊退北胡人的進攻,傷兵一波一波送回。有將士掀開營帳怒吼,說將軍受了傷,速派人前去醫(yī)治。宋大夫不在,白苓被抓過去臨時頂替,直到瞧見那位將軍的模樣,才發(fā)現(xiàn),竟是他。

顧夜寒也認出了她,微微頷首報以一笑。

他傷得嚴重,一支弩箭穿胸而過,再近一寸便是心臟的位置。白苓取出箭簇,處理好傷口,他命營下將士都退了出去,單獨留下她,方問:“白姑娘怎么來這里?”

“想見你呀。”她說,“我父母早逝,是山里的采藥人將我養(yǎng)大的,可他們都搬走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尋他們,思來想去,能夠找到的熟人只剩顧將軍了。”

他擰著眉:“你一個姑娘家,多危險。”

就著銅盆里的熱水,白苓洗凈雙手沾上的血垢,兀自笑了笑:“有的時候,真懷疑顧將軍并非血肉之軀。若放尋常人身上,這傷勢只怕早奪了命,偏偏顧將軍休養(yǎng)幾日就會好過來?!?/p>

他長舒了一口氣:“我命硬,老天不敢隨意收走?!?/p>

顧夜寒將她調到自己名下,平日擦拭換藥卻不愿讓她經(jīng)手,白苓不由分說扯開他的衣襟,將溫熱的藥帕子覆到他胸口上,瞪著他道:“羞什么羞,這具身子我一年前早看過了?!?/p>

此言一出,守在帳外的兩名士卒極力忍著笑。

他面色微赧,半晌,才說:“白姑娘先出去罷?!?/p>

白苓與他非同尋常的關系很快傳遍軍中,故事衍生出多個版本,廣為流傳的是英雄落難得佳人相救,從此一見傾心,有好事者湊上前問當事人真相如何。

風月往事還未開始聽,一道目光冷冷掃來,眾人霎時作鳥獸散。

白苓抬頭,那人立在夕陽之下,銀甲熠熠泛著金光,如龍鱗片片。她勾唇對他笑了笑,而他那冷峻的眉眼,竟柔和了許多。

4.

承平二年,軍中來了一位訪客,據(jù)傳那人是從前伺候徽帝的前朝宮人,與顧將軍也有些交情,此次前來,乃是辭行。

白苓悄悄觀望了許久,卻被顧夜寒抓了個現(xiàn)行,她低下頭,小聲道:“宋大夫讓我給將軍送藥?!?/p>

直至夕陽沉到青山外,那碗藥涼透,他都沒有召她進去。白苓提著食盒慢慢往回走,一連半月再未去過他的營帳。

戰(zhàn)事正酣,待顧夜寒想起這回事,已過去了好些日子。

行至白苓的小帳篷,跳躍的燭火將她的剪影投在氈布上,曼妙婆娑。他走進去,她自醫(yī)書里抬首,難掩眸中詫異。他臉皮倒是厚,笑了笑:“這幾日腿上的舊傷隱隱有復發(fā)跡象,想請白姑娘替我施針診治?!?/p>

她取出一卷銀針,拾起最大的那枚,扎入他右腿的穴位,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偏還要問她:“上次的事,你生氣了?”

白苓不理會他,又是一針扎下去,他認真地看著她:“上次的客人身份特殊,你不便見他,所以命你在外頭候著,哪曾想,你竟一個人走掉了。”她換了一枚稍小些的銀針,力道也變得柔緩了。

此后便是良久的靜默,白苓拔出銀針,方問:“上次來的先生,和念念姑娘有關,是么?”

顧夜寒道:“是和她有些關系,可她已經(jīng)離開了,不會再回來?!蹦且豢蹋岷诘耐械褂吵鋈缍沟臒艋?,有一抹痛色轉瞬而過。

他后來常到白苓帳中,有時是請她代為施針,有時是與她探討醫(yī)術上記載的古方。她歡喜的很,又隱隱憂慮起來。

其實已經(jīng)傳出了風聲,淮南王有意將嫡女許配給顧夜寒,以拉攏他。但他多番推諉,這樁婚事遲遲未決。

又過了半年,顧夜寒率先鋒部隊奪下冀州,朝廷軍大肆渡河往北行進,數(shù)場血戰(zhàn)后,再度收復一州。

主帥的營帳里舉辦慶功宴,淮南王府送來的舞姬正在獻舞。

今日是他與她約定施針的日子,白苓托腮凝想,他到底還來不來。

子夜,喧囂聲淡下去,有人掀開氈帳,是顧夜寒。白苓找來銀針,讓他坐到床邊。他抬袖拭去額上沁出的細汗,目光迷離起來:“現(xiàn)在才十月,你的帳子里就燒了炭盆?”白苓不理會他的醉話,兀自俯下身尋找穴位,他突然抱住她,沉重地喘息:“那酒……”

女子的驚呼聲傳出很遠,驚起密林中一群寒鴉。

他飲的酒里添了不該有的東西,過了兩日,顧夜寒主動尋到她:“這事得想個法子解決,白姑娘,要不我娶你?”白苓睨他一眼:“那晚我用銀針封了你的昏睡穴,實則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他將修長的手指搭在桌邊,輕叩幾下:“我長你多歲,你嫌我太老了是么?”

“……”

白苓搖頭,終是問他:“顧將軍想娶我,是因為想娶白苓這個人,還是只想趁此機會推脫掉淮南王府與您聯(lián)姻的好意?!彼故翘谷唬⑿χf:“兩者兼有?!?/p>

婚事辦得倉促,白苓父母亡故,由宋大夫送她出嫁。

因在戰(zhàn)時,一切需從簡,儀式過后,顧夜寒抱著她回主帳,她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衣襟不敢松手,察覺到她的不安,他壓低聲音哄她:“莫要怕?!?/p>

她說不上來心底最深處的憂慮究竟從何而起,她的夫君是大夏最出色的將領,也曾許諾日后一心一意待她,可是他娶她,不僅僅是因為他對她那點微薄的喜歡。

5.

新婚過后,白苓依舊留在他身邊,戰(zhàn)事到了緊要關頭,他有時整宿不能眠,與諸位將軍一同立在堪輿圖前探討用兵謀略。天將明未明,才得半刻閑暇,回去稍作休整,她總會脅迫他喝下一碗熱氣騰騰的藥粥,方安心讓他睡去。

倦意正濃時,他偶爾會小聲抱怨,白苓便說:“你的身體若不好好養(yǎng)著,等以后老了有的是罪受。”

他爭辯不過,于是將她攬到懷里,故意用下巴上新冒出的硬胡茬摩挲她嬌嫩的臉頰:“好好好,夫人說什么便是什么。”

顧夜寒待她的確好,從未駁斥過她提的請求,也未拂逆過她的意思。

只是,總缺了一些什么。

一直到承平三年初秋,白苓有孕,得知喜訊,他當即策馬趕回冀州城中。

白苓側臥床上看書,他忽然推開門,攜卷濃烈的血腥氣,怔怔地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敢上前。她望著他,帶著笑:“我足下發(fā)虛,不太想下地走動,所以,你走過來好么?!?/p>

他跪俯在床前,粗糲的手掌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輕聲對她說:“謝謝。”他一向是個冷靜自持的人,白苓不解,伸手撫了撫他的臉頰:“那你以后要做個稱職的爹爹,帶他騎馬,教他讀書。”

顧夜寒命人將她送回淮南王府,車隊行到潯河北岸,冀州失守的消息就傳了出來。北胡率十五萬大軍攻城,鏖戰(zhàn)十日,顧夜寒終究沒能守住。

在護衛(wèi)驚詫的目光里,白苓冷聲吩咐:“掉頭,往回走?!?/p>

回到臨時駐地,白苓方知曉他的傷情,雙腿舊疾復發(fā),幾乎不能行走,腹部,背部多處刀口。她擰干浸過藥汁的帕子,水汽熏蒸著眼睛,將眼中的淚意逼了回去。

這一役損失慘重,他新添一身傷,背負起沸騰的民怨。戰(zhàn)事多年未止,民生凋敝,原本形式好轉的朝廷軍竟又潰敗于北胡人手中,丟了城,亡了將士。

軍中士氣低迷,他也消沉了一陣,白苓每天為他清洗換藥,他一言不發(fā),沉靜地望著屋里任意一處角落。為了替他解悶,她找來志怪小說讀給他聽,告訴他屋外來了一只灰青色的海東青。

他依舊靜默,精神勉強好了些。有的時候見到他幽深的雙瞳,她心里暗暗地想,勝敗自古乃兵家常事,這個人為什么非要和自個兒慪氣呢?

終于有次,白苓忍不住摔了帕子,一雙杏眼含淚望著他:“到底是為什么,非要作踐自己呢?”

她推開房門去長廊透氣,烏云沉沉壓向天際,北風刮得在臉上,鋒利得跟刀子似的,她攏緊單薄的衣裳,試圖讓自己暖和一些。

一副溫熱的身軀從背后貼上來,他追著她的腳步出了房,用了那樣大的力氣將她抱在懷里,空中零星有碎雪飄舞。

第一場初雪落下,他開口同她講了話:“苓兒,連累你了?!?/p>

白苓不覺得被他拖累,只是當他沉默不語時,她心底的恐懼如藤蔓一般生長蔓延,害怕他從此一蹶不振。未過三兩日,他竟問她:“可有法子讓我盡快站起來么?最好是在半月以內。”

他不惜以損傷根基為代價,只求盡快痊愈。白苓開出一劑猛藥,搖著小蒲扇親自煎藥,青煙裊繞,眸中積蓄的淚一瞬就落了下來。他的心胸寬廣,容得下滿目瘡痍的河山,放得下飽受戰(zhàn)禍的百姓,卻偏偏不許他為自己多作幾分打算。

他到底還是發(fā)現(xiàn)了她的難過,抬右手拭去她眼底未干的淚痕:“莫要再哭,哭壞了身子,不值得?!?/p>

白苓反握住他的手,久久不語。

6.

孩子是在清晨出生的,白苓痛足一日一夜,已是虛脫乏力,她艱難地轉過頭望向窗外,一輪旭日初升,躍入云海,傾瀉出萬丈霞光。

小院外的街道傳來噠噠馬蹄,百姓的歡呼聲沸騰,是他勝了,時隔半年,冀州城重又回到夏國人手中。

醒來時,顧夜寒守在床邊,形容憔悴,眼底淡淡一圈淤青。他伸出五指為她攏了攏稍有些凌亂的鬢發(fā):“是個男孩兒,我已取好名字,就叫昀吧。”

白苓留在他布置的那座小院里養(yǎng)身子,他停留不過三日就得離去,她沒有挽留,也無心再與他道別。

乳母將孩子抱來,孩子的小手腕上系了一段紅繩,她輕輕摩挲,仿若上面還殘存了他指尖的溫度。

承安五年,北胡退回塞外,顧夜寒收復北地六州,迎淮南王回昔日舊都。

白苓隨他一起回了帝京,分別一年未見,孩子竟不認生。他小心翼翼將孩子攬到膝上,一雙手臂圈著那小小的身子,神色緊張,白苓打趣他:“好歹是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將軍,怎么到昀兒面前反倒敗下陣來?”

他唇邊銜著笑:“這孩子的機靈勁倒是像你。”

白苓重又低頭讀書,半晌后,聽聞他說:“若是我以后不在朝中為官,你想我陪你去哪里?回落玉山如何?”

她卷起書,認真地答:“落玉山倒是個頤養(yǎng)天年的好地方,怎么,顧將軍這么快就覺得自己已老了?”

“在你面前,我不一直都是個無趣的小老頭子么?!彼σ飧?,眉目間的冷厲之氣寸寸消融,“朝中之事波云詭譎,太過煩心,不想繼續(xù)留在廟堂了。”

她放下書:“那你答應我,辭官后,要先陪我去游歷這大好河山,等哪天走不動了,我們再帶著孩子回落玉山長住?!彼麪科鹚氖?,十指相扣,這便是承諾。

臨到帝京前,他果真擬了一封請求辭官歸隱的奏疏,只待回朝,就向新帝交出兵權,請求辭去。

淮南王遇刺的消息來得實在突然,夜色凝重,已過了子時,宮中疾馳而來的使者叩開驛館大門,顧夜寒披衣起身,召見來使。

北胡的死士刺殺淮南王,三支暗箭正中心肺,淮南王臨終前任命顧夜寒為帝師,將十歲的世子托付與他和幾位可信的宗親。

白苓在庭院外來回踱步,霜寒露重,一雙繡鞋被打濕,她渾然不在意。院門開啟,他負手走出,她看著他:“你去哪,我就去哪,我總歸是要跟著你的?!?/p>

回房后,兩人俱是沉默,他搶先為她褪下鞋襪,捧著那雙冰涼的玉足,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溫熱的感覺直抵心扉,白苓下意識便要往后退,卻被他死死摁住。

“下次不可以再這樣,會著涼的?!彼穆曇舻统拎硢?,帶著些微無奈,“抱歉,之前許諾給你的那些,要往后緩一緩了?!?/p>

7.

小皇帝登基,封大將軍顧夜寒為寧國侯,拜為帝師。

顧家恩寵優(yōu)渥,朝中官員競相攀附,侯府門前門庭若市,白苓卻不喜,讓老管家婉言謝絕那些攜厚禮前來的訪客,她大半日時間都待在后苑陪孩子,等到顧夜寒下朝回府再與他說白日里的事。

他按了按眉心,神色疲倦,淡淡道:“你做得很好?!?/p>

白苓忽想起一樁舊事:“我聽宋大夫談起過,當初徽帝將玉璽和遺詔交到你手中,曾留下遺言,若你愿意,可自立為王,真的有這回事?”

“那時我暫無長遠的打算,只能作罷,安安分分做一個陣前殺敵的統(tǒng)帥?!彼D了頓,恍惚間似是明白了什么,“苓兒莫不成想做皇后?”

白苓忙道:“呸呸呸,亂說什么呢,我怎么會有那樣的念頭,左不過是好奇這樁傳聞罷了。”

他極力忍著笑,正色訓她:“嗯,最好是沒有,就算有,這輩子也只能委屈你做我夫人了?!?/p>

燈火重重,不經(jīng)意間還是教她瞧見他眼中的戲謔挪諭。

皇帝年幼,顧夜寒輔政,朝政軍務俱壓在他一人肩頭,他先前許諾過的諸多事皆無法兌現(xiàn)。

他并非盡職盡責的父親,顧昀學會背誦的第一篇《論語》是白苓所教,第一次上馬騎射,也是侯府請來的武師帶著去的。即便如此,孩子還是粘他得很,他卻只能一次又一次拂開那雙攥住他官服袍擺的小手,耐心哄道:“等爹爹不忙了,就帶昀兒一起去城郊騎馬?!?/p>

到了約定的日子,他因邊關戰(zhàn)事急召入宮,顧昀坐在府門口,從清晨等到日暮。見等不來父親,孩子趁仆婦不注意,竟偷偷跑了出去。

白苓聽到消息時,正在小廚房里熬湯,滾沸的湯汁濺上手背,燙出一串亮亮的小水泡,她顧不上處理,匆匆出府去尋顧昀。

最后是在城中一處水道里找到孩子,他失足落了水,被水草纏住小腳踝,十一月的帝京,水刺骨的寒,白苓跳入河中,一顆心沉到谷底。

顧昀嗆了些水,所幸救治及時,沒有大礙,她死死抱著那體溫尚在的小身子,屏退仆從,兀自穿過車水馬龍的長街,一步步走回侯府,如一抹伶仃的孤魂。

白苓當夜便發(fā)起高燒,病的厲害時,有人為她揩去腮邊的淚,溫柔繾綣,她分明知道是他趕來了,可她不愿醒來,任由自己深陷在一場又一場的夢魘里。

小灶上特意為他煲的湯應該已經(jīng)煮干了,她不想再過問這些,也不愿在此刻面對他。

8.

春風又臨,白苓總算好了起來,坐在廊下給孩子做衣服鞋子。一陣笑聲傳來,她聞聲抬起頭,遠處臘梅樹下,顧昀騎坐在他父親脖子上,折下一枝梅花。

顧夜寒將他放下,低語了幾句。

孩子向她撲來,暗香盈滿懷,他遞出手里的花:“爹爹說,這是給娘親的?!?/p>

早春的料峭寒意尚未褪去,青瓦上薄冰已開始消融,她冰封多時的心湖驟然裂開一道小口子。

她撫了撫孩子細軟的發(fā):“那你去告訴爹爹,就說娘親不生他的氣了?!?/p>

待到她完全康復,顧夜寒攜她去城郊伽南寺上香祈福。

通往伽南寺的山路上有一段極長的石階,相傳誠心爬完,佛祖便能達成所求,他沒有乘滑竿,將她打橫抱起,一步一石階走了上去。

山路陡峭,她不由得抱緊他的脖子,他低笑:“怎么了?”

白苓道:“怕你體力不濟,咱們兩人一同滾下山,堂堂寧國侯若是在爬山時意外跌落,只怕會淪為京中笑柄?!彼麚Q上商量的語氣:“萬一要是真摔下去了,我墊在你身下護著你?”

白苓輕輕將頭靠在他的心口:“你這人真討厭,惹別人傷心難過了,凈拿一些油腔滑調的話來哄人開心?!?/p>

“以后不會了?!彼裆嵵?,“你是我的妻子,昀兒是我的孩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應忽視你們二人?!?/p>

耳邊的心跳聲鏗鏘有力,白苓合上眸:“那如果是她呢?”

如果他娶的是他心愛的女子呢?

山風颯颯,四野寂靜,就在白苓以為她不會再得到答復,他突然開口:“我父親戰(zhàn)死后,宣平侯收養(yǎng)了我,她是宣平侯的女兒,小我一歲,自幼活潑聰慧,視我如嫡親兄長……”

“打了多年的仗,見慣烽火狼煙,有時我也會想,不如卸甲歸去,將這個爛攤子交給別人,可是只要一想到她離開前夜,跪在我的面前苦苦懇求我收復河山,還大夏百姓一個太平天下,我就會打消念頭?!?/p>

白苓睜開眼,鴻雁排成一字,掠過長空,往北飛去。

她晚了太久遇到他,錯過許多年的時光。

“好啦?!彼ǘ粗拔铱刹灰俾犘号墓适铝?,侯爺近來表現(xiàn)不錯,我有一樣禮物相贈,不過侯爺?shù)玫葞讉€月才能見到?!?/p>

他明白過來,雙手止不住發(fā)顫,險些令白苓摔下去。

9.

德寧三年,小皇帝開始親政,顧夜寒交出大半兵權,他多數(shù)時間留在侯府陪白苓養(yǎng)胎。

懷這個孩子,她遭了些罪,斷斷續(xù)續(xù)病過好幾場,不敢貿然用藥,只能強撐過去。一直等到夏末時分,她平安生產(chǎn),他的擔憂和緊張方紓解。

她身子恢復得慢,過了兩月仍不能下地,他將小女兒帶在身邊親自照顧,極少讓乳母接手。白苓有意逗他:“我要是昀兒,我就得吃醋了,他出生后爹爹不怎么在身邊照看,現(xiàn)在妹妹出生了,爹爹寵得跟眼珠子一樣。”

顧夜寒容色微赧,忙遮掩道:“陳年舊事,休要再提。”

女兒的百日宴辦得盛大,小皇帝親臨侯府,待了半日覺得無趣,讓寧國侯夫婦領著他將侯府逛了一圈。

途徑后苑,小皇帝感嘆:“侯府的花園修得倒是氣派得很,宮中御花園也不過如此?!?/p>

顧夜寒從容應對,白苓聽了,驚出一身冷汗。

當年冬月,北胡集結七萬兵馬,再度犯邊,平度關一帶告急。

小皇帝暫未定下領兵出征的人選,群臣為此爭吵的不可開交,白苓聽聞了朝事,抱著女兒來到顧夜寒的書房,他正練字,素宣上書了幾個遒勁的字,隱隱可見裁金碎玉的風骨。

他擱下筆:“怎么過來了?”

白苓不知從何問起,末了,只能囑托他:“如果陛下命你出征,你萬萬不能接旨?!?/p>

怕他生疑,她又補充說:“你一身的舊傷,已不適合再上沙場。”

“苓兒。”他喚著她的名字,凝望熟睡中的孩子,再未作答。

旨意下達,如她先前的猜想,顧夜寒并未以舊傷未愈為由拒旨。

出發(fā)前夜,顧夜寒與她道別,白苓搖著撥浪鼓哄睡女兒,起身為他收拾行囊,突然流下淚:“每一次都是我為你送行,你不知道,我會有多擔心你……”

他摩挲她的面容,于她眉心印上一吻,極盡溫柔,極盡虔誠。

在朝為官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他一手教會小皇帝權謀之術,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對他的敵意?那個孩子太過年輕,也太過心急,甚至不會很好地掩藏自己的情緒。

只是這萬里河山,再不能讓胡人奪去。

從他違背諾言帶她回京那時起,就沒有了選擇。

白苓止住淚,語氣平靜了些:“那你要早些回來,若回來晚了,我定要生氣的?!?/p>

“好,我答應你?!?/p>

她將他抱住,又說:“還有,以后千萬不再讓昀兒投軍。”

“都聽你的。”

“……”

目送他的身影融于沉沉夜色之中,她闔上房門,無力地滑坐地上,用帕子死死掩住口唇,試圖遮掩那劇烈的咳嗽聲。

她挪開手帕,一團殷紅的血跡赫然洇開。

10.

顧夜寒不放心她的身子,臨走前修書宋大夫,懇請他老人家來帝京走一趟。

白苓接待了遠道而來的宋大夫,卻總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不愿讓他診脈。

德寧四年,甫開春,邊關危情解除,顧夜寒率軍暫駐定州城中。

后苑設有一方小佛堂,白苓日日上香跪拜,有一天被宋大夫撞見,驚訝的問她:“白丫頭何時信起這些了?!彼⑽⒁恍Γ骸皬那笆遣淮笮胚@些的,但如今,還是希望上蒼能聽見我的誠心禱告,保佑我的夫君平平安安得勝歸來。”

驚蟄過后,雨水連綿,定州被困的消息正是在這時傳出。

援軍遲遲不發(fā),與此同時,有言官彈劾寧國侯,言他驕矜自持,有心謀逆。錦衣衛(wèi)奉命搜查侯府,找出許多封書信與一件明黃的龍袍。

為寧國侯上書的臣子皆受到杖笞,侯府眾人被禁足,不得外出。

白苓終于請來宋大夫為她號脈,看著他的兩道長壽眉一點點蹙起。

“這種脈象,已有油盡燈枯之勢,對嗎?”她微微笑著,“既然回天乏術,不如讓我最后再為他做一些事吧?!?/p>

天空放晴,日頭漸往西行,白苓命仆婦將一雙兒女帶來。

她抱過小女兒,牽起顧昀的手:“以后昀兒要聽爹爹的話,一定要保護好妹妹?!?/p>

四歲的長子小腦袋認真一點:“我還要將娘親也保護得好好的?!?/p>

她笑了起來,指了指外頭:“娘親累了,你帶著妹妹先出去吧。”

屋里重又歸于寂靜,落日西沉,金色的余暉遍灑大地,她走過去,闔上一扇又一扇窗,隔絕開她的世界里的最后幾絲光亮。

一刻鐘后,寧國侯夫人自縊身亡,以死為夫鳴冤之事傳遍帝京的街頭巷陌。

11.

民眾嘩然,憶起當年寧國侯歷經(jīng)百戰(zhàn),終將胡人驅逐出大夏國土,紛紛涌至宮門外為寧國侯請愿。

洶涌而來的民意迫使小皇帝不得不更改主意,援軍速速發(fā)至定州城,并下令厚葬侯夫人。

顧夜寒不眠不休趕回京中,見到卻是她的新墳。

宋大夫將她先前交代之事和盤托出,她平素憂思太重,心結難紓,生下女兒后身體就垮了下去,只是想了法子瞞著,沒讓他發(fā)現(xiàn)過。

即便她不選這個法子,也沒有多少時日了。

宋大夫又道:“白丫頭說,有一樣東西要還給侯爺。”

是一枚瑩潤的青玉,玉身上刻了小小一個“顧”字,乃他當年所贈。

他膝行而前,親吻那冰涼的石碑,低低道:“我也有東西要給你。”他在軍中就擬好了奏疏,待此戰(zhàn)結束,若他平安回京,就攜她和孩子歸隱而去。

這一生,他以為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許給了她人,于是一次又一次地辜負了她。

記憶如吉光片羽,如今回想,點點滴滴,竟都是她。

九年,時光如海,將他瞬息吞沒。

尾聲

春日的定州城,花香馥郁酒香濃。

酒樓中說書人眉飛色舞,講當年寧國侯臨危受命,匡扶江山社稷,終將胡人驅逐出去。

聽完一闕故事,杯中酒見底,小女兒爬上他的膝頭,輕輕問:“爹爹,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尋到娘親呢?”

天空飄落一陣細雨,青山外夕陽正斜,他抱著女兒下了樓,撐開竹傘,語氣溫柔:“哥哥快要散學了,我們先去城東謝夫子家將他接回來好么?”

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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