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賁
“大家”閱讀
互聯(lián)網時代,讀者并不缺乏信息,但一些真正具有傳播價值的內容,卻往往淹沒于信息洪流之中。力求將最有價值的信息,最有銳度、溫度、深度和多維度的思考與表達,最值得閱讀的網絡優(yōu)質原創(chuàng)內容,快速呈現(xiàn)給讀者,是《世界文化》與騰訊《大家》建立合作的初衷與共同努力的方向。【“大家”閱讀】每期將臻選《大家》所匯聚的中文圈知名學者、專欄作家的最新文章,與讀者分享“大家”眼中的“世界文化”。
特朗普和希拉里的首場辯論后,許多中國人的反應是“希拉里碾壓特朗普”。在美國,如果由媒體來投票決定這次美國總統(tǒng)競選結果的話,那么,希拉里無疑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但是,卓奇報導(Drudge Report,美國的一個保守新聞網站)的網上民調卻顯示,80%的回應者認為特朗普在辯論中獲勝。另一項由Time.com所做的民調(參與投票者的人數是130萬)顯示,特朗普領先希拉里4個百分點——52比48。??怂剐侣劸W的網上選民表決結果是,認為特朗普或希拉里贏得辯論的勝利的人數分別是50%和35%,其他15%認為,誰都沒贏。
怎么來看待這樣的民眾反應呢?是不是“這屆美國人不行”,公民素質和政治思考能力特別低下,或者缺乏應有的判斷力呢?其實未必,正如美國喬治·梅森大學經濟學教授泰勒·考恩早幾年在《自欺是政治失敗的根由》一文中所說的,由人的認知和情緒偏誤所造成的自我欺騙(自欺)一直是美國政治的一個問題。這次美國大選中兩位競選者都有嚴重的品格缺陷,許多民眾對他們有強烈的厭惡和嫌棄,激烈的情緒使得一些選民的政治自欺越發(fā)暴露出來。這種投票結果會如何影響美國大選的最后結局,現(xiàn)在還很難說。
人在政治行為中的自欺,用考恩的說法,指的是“對可以自由獲得的信息采取無視、摒棄和另行詮釋的行為”。這可以是有意識的,也可以是無意識的??级髦赋?,在美國這個以個人主義為文化核心的國家里,“差不多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政治見解比那些訓練有素的聰明人要高明。在經濟問題上,選民很少會聽從經濟學家的意見?!北绕鹇犎e人的意見來,他們更急切地要表達自己的意見。而且,他們相信,自己的個人利益就是國家的利益。這種錯誤的自以為是就是自欺的結果。
人的自欺是一個古老的現(xiàn)象,并非今天美國人才有。從荷馬和柏拉圖開始,自欺一直是古希臘思想的一個核心問題,文藝復興時期的莎士比亞劇作和17世紀的道德家那里,如法國作家弗朗索瓦·德·拉羅什富科,自欺是一個經常出現(xiàn)的主題。啟蒙運動時期的一些哲學家,如亞當·斯密、休謨、洛德·沙夫茨伯里都特別關心人行為中的自欺。薩特哲學中的自欺也曾是中國“薩特熱”中被討論的問題。自欺的問題也許應該在當今中國思想討論中重新受到重視。
在政治選擇中(當這種自由選擇是可能的時候),自欺的主要表現(xiàn)是,即使在公共信息公開、透明、易于核實的情況下,選民仍然按自己的目的或需要選擇和重新詮釋公共信息中的事實。在特朗普和希拉里的首場辯論之后,美國媒體迅速提供了對他們引述的數字和事件的“事實核對”。美國也有一些專門為選民提供較可靠政治信息的“事實核對”網站。特朗普在辯論中有許多不符事實的言論,媒體都做了報道,但是,這似乎并沒有對一些選民的政治選擇發(fā)生什么影響,對特朗普的支持者們來說更是如此。
美國佛羅里達州立大學哲學教授阿爾弗雷德·默利在《脫去面具的自我欺騙》一書中指出,人一旦有了先入為主的看法或立場,就會對公開信息采取兩種自欺的方式,一是只挑選那些對自己有利的事實(事實選擇),二是對某些事實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重新詮釋(選擇性詮釋)。社會心理學家稱此為“確認偏誤”。確認偏誤也叫“肯證偏誤”或“驗證性偏見”,也就是,人堅持自己的成見、猜想,無論自己的想法是否合乎事實,這個傾向都難以改變。人會根據自己的需要,在頭腦里選擇性地回憶、忽略或排除矛盾的資訊,選擇性地搜集有利的細節(jié),并加以片面詮釋。
考恩指出,在政治性的自欺中起關鍵作用的是價值觀和附屬感。這種價值觀并不是獨立思考和批判性辨析的選擇結果,而是在相當程度上“繼承來的或預先決定的”?!皞€人總是出生在特定的種族、宗教、區(qū)域或家庭關系中,而這些緣于‘自然賦予的特征會影響他的感覺:什么對他是好的,他屬于哪個政治階層。個人背景和家庭史影響一個人的意識形態(tài),這是眾所周知的?!狈线@種價值觀和附屬感的政治選擇讓人有“驕傲”感,讓人覺得自信、安全、感覺良好,因而也覺得符合自己的經濟、社會和文化“利益”。
心理學研究證明,自欺與良好的自我感覺之間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自欺者比不自欺者的幸福感要高。一個人不能自欺,甚至會成為他沮喪、憂郁的主要征兆。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不管良好的自我感覺是否真實,是否有根據,都比較有可能取得成功和達成自己的目標。他們更樂觀自信,進取心更強,更愿意承擔風險。而且,自欺還能使人更專注于一些主要的目標,如物質享受、社會地位、性。按照進化心理學的解釋,自欺是一種人類在進化過程中形成的保護機制,它能幫助人排除憂慮和不安,減少干擾,更有效地實現(xiàn)自己的目標。
如果一個人不經過思考和積極選擇,就從自然賦予的價值觀和附屬感獲得自信和良好感覺,那么,這樣產生的“驕傲”自我感覺就會不利于公共辯論??级鲗Υ藢懙?,“如果涉及驕傲——政治經常是這樣——那么個人就會回避真實。就算他在辯論中最后勝出,一般的辯論也不會讓他有‘良好的自我感覺。一般人寧愿在私人生活中覺得自己天生優(yōu)秀,而不去理睬或另行詮釋與這一感覺相沖突的信息”。在公共辯論中,誰都不能避免遭遇對方的質疑和挑戰(zhàn),這對于維持“良好的自我感覺”肯定是有害無益的。而且,一般人“希望相信,他們的優(yōu)秀是無需疑問的。他們不愿意聽到別人對他們的附屬性或品格說三道四,哪怕是公正和公開的討論中也不行”。對自己的負面看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與其聽了心煩和不高興,還不如不聽為好。
理性、邏輯的公共說理和說服在政治辯論中是一個相當遙遠的理想,現(xiàn)實與此有很大的距離。我們應該承認這個事實。在政治和宗教辯論中,很少有一方被另一方說服的情況。雙方的激烈辯論都是做給自己支持者看的公開表演,也是說給第三方或尚未選擇立場的旁觀者聽的,以期能對他們有說服的效應。對立的辯論雙方只會在辯論過程中越來越堅持自己的看法,他們的支持者也是一樣。雙方都越來越覺得對方不可理喻。自己一方越正確,對方也就越愚蠢、越可惡。
考恩指出,在政治和宗教領域,“交換意見很少有能取得一致看法的。但是,在其他領域,譬如關于日常生活的常識信息,交換意見則經??梢匀〉迷S多一致的看法。如果我以為街角拐彎的地方有一家飯館,有人對我說,你肯定弄錯了。我就會聽他的,同意他說的。在政治討論中,人們不是這樣做出反應的。造成頑固不一致的原因可能很多,但是我想,如果不是因為各自驕傲,不是因為已經認同了某種先入為主的看法,那么,也許會更有可能取得一致意見”。
政黨政治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需要利用選民自然賦予的“附屬感”。正如考恩所說,“政黨會不擇手段地利用選民的自我欺騙,而且,我們確實可以把政黨視為專門為此目的(當然還有別的目的)而打造的組織工具”。這是一個不幸的,目前還看不到改變前景的政治現(xiàn)實,也是一個會長期阻礙民主政治的因素。就像我們今天在美國看到的那樣,黨派認同或附屬感可能嚴重膨脹和極端化,幾乎無限度地加劇許多選民在政治活動中的自我欺騙和確認偏誤。美國政治家艾倫·辛普森1979年至1997年任共和黨籍參議員,他說,“在這個國家里,我們有兩個政黨,一個是邪惡黨,另一個是愚蠢黨,我是屬于愚蠢黨的。”這位頭腦清醒的政治家知道政黨政治是多么不可救藥,他也知道:如果我是愚蠢的,那么我的對手比我更糟糕,因為他是邪惡的,不管我多么不好,我的對手都比我更糟——而這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的自我欺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