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我把面團平鋪在案板上,搟成指頭厚的一攤,用刀切成指頭細的一條一條,然后再拉。我看別人就是這樣弄的,一點兒也沒錯。但我同樣也這樣的話,我一拉,它斷了。把兩個斷頭搓搓捏捏接起來,再一拉,它還要斷。我生氣了,雙手一抓,左一下右一下揉成一團扔一邊。
這邊手忙腳亂,忙得鼻子眼睛都分不清,那邊水鍋滾得沸沸騰騰,淤了好幾次。到最后,由于那些抹過油又拉失敗的面塊重新揉在一起后就徹底拉不成了,只好揪一揪,扯一扯,拍一拍,亂七八糟地下到鍋里。
于是,就這樣下了一大鍋胖乎乎的拉面,其中不乏奇形怪狀的阿貓阿狗。
這些還不算什么,最可恨的是那個一直興趣盎然地看著我拉面的臭男人。
我們住在一個非常安靜偏遠的小村,幾個月也不會有人突然登門拜訪。但總會在某天有人偶爾推開我家門往里面看一眼,比如眼前這位。
我不認(rèn)識他,顯然,他也不認(rèn)識我。也許他正挨家挨戶地找人,他推門探頭進來看了一眼,拉回門后,又重新推開再探頭看一眼。
我說:“你好?!?/p>
“好?!?/p>
“有事嗎?”
他不吭聲。
“找誰?”
還是不理我。直盯著我鼻子底下那一攤子雜碎。于是我也不理他了,專心對付眼前慘不忍睹的局面。他索性把門大打而開,靠著門框津津有味看起來。
實在是被看煩了,我就扭頭也直直地盯著他??墒沁@對他一點效果也沒有。
我說:“那有凳子,不坐嗎?”
他就撈過一把小凳子,四平八穩(wěn)坐下。
這人也就三十來歲的樣子,又高又瘦,村里從沒見過這么個人,可能是經(jīng)過的牧民吧。也具備牧民的某些特征:面孔黑紅,雙手骨骼粗大,舉止和目光都十分安靜、坦然。
“喂,你要干啥?”“你找誰?”“有事嗎?”“干什么?你?”“坐那兒干嗎?”“想不想吃?”“好看得很嗎?”
一點用也沒有。
真有點火了。我把面前那攤子雜碎拽了又拽,摔了又摔,使勁揉,使勁揉,權(quán)當(dāng)在折騰他那張聚精會神的臉。
我能不生氣嗎?!“喂喂喂,你這人干啥呢?沒事就出去!”
“你干啥呢干啥呢,你這人真煩!”“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最后你猜怎么著? 他居然笑起來了!
若不是面前沸得一塌糊涂的鍋等著我去收拾,真想先去收拾他!
我把看起來好像差不多熟了的面撈起來浸在水盆里,那邊接著拉,接著下鍋,再回頭把過了水的面撈出來盛進一個一個的盤子里……描述起來倒顯得有條不紊似的,其實……總之弄得狼狽極了。那個男的笑得下巴都快掉了。
我實在是拿他沒辦法,做好后只好先請他吃一碗。
他吃完就走了,從此再也沒見過這個人。
而現(xiàn)在呢,我面拉得實在太好了,又利索又漂亮,可惜再沒人在旁邊看了。
每天,我一個人做好飯,湯湯水水、盆盆罐罐地打一大包給村頭店里那些干著活、等著飯的人送去,我送了飯再一個人走回家,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安靜的院落、房屋。我也想一家一家推門進去看看有沒有人。如果有人,我也會靠在人家門口看半天的,不管他在干啥,真寂寞呀。 (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