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菊
東北女孩陳翠花長得壯,身板結實,性子多少有點彪。陳翠花上的是體校,主攻鉛球。她做夢都想進入省隊,成為專業(yè)運動員,所以就算有腰傷也常咬牙硬撐。
這天,陳翠花手托鉛球,身體后傾,快速扭腰轉身,準備投擲。突然,“咔嚓”一聲響,她痛苦地坐到了地上。隊醫(yī)給她做了全面檢查后,遺憾地說:“你這是腰椎習慣性滑脫,還是回家養(yǎng)著吧,將來恐怕沒辦法再練鉛球了。”
聽完隊醫(yī)的宣判,陳翠花含淚撥通了媽媽的電話。媽媽安慰道:“受了傷還練,你彪啊?趕緊回家,媽能養(yǎng)得起你!”
就這樣,轉過年,陳翠花從體校結業(yè)回了老家,她剛跨進門,就瞅見了大包小包堆得如山般高的治傷草藥和狗皮膏藥。打那以后,每天早晨,濃烈的湯藥味都會把陳翠花給熏醒。她捏著鼻子強忍了半月,告饒道:“媽,一點兒小傷,真不礙事。我想喝粥。”
“喝啥粥?喝藥!”老媽沉臉搶白道,“瞧你彪乎乎的樣兒,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材沒身材,如果再癱了,炕吃炕拉,除了我這個倒霉老媽,誰還肯照顧你?”
聽著這話,要不是自己長得跟老媽一個模樣,陳翠花真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所幸在家靜養(yǎng)了個把月后,陳翠花的腰傷基本痊愈。正巧,趕上城管中隊招人,經(jīng)過考核、培訓,陳翠花順順當當穿上了城管制服。
第一天上班,臨出門前,老媽叫住了她千叮嚀萬囑咐,怕她再傷著腰。陳翠花連說知道了。
陳翠花出門后,從胡同口經(jīng)過時,無意中看到墻角坐著個年近六旬的女人,看樣子是個乞丐。
前幾天在參加崗前培訓時,隊長的態(tài)度無比堅決:遇到乞丐,一定要聯(lián)系遣送站盡快遣返。陳翠花想到這兒,正要走去問話,突然一個流浪漢冷不丁躥到老人面前,探手就要去搶她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
老人頓時嚇愣了,大張著嘴巴卻沒喊出聲。不過,她把背包攥得死死的,就像抓住的是救命稻草,里面指定是她辛苦討來的錢。
“住手,我是城管!”陳翠花大聲呵斥流浪漢。不料,流浪漢根本沒拿她當盤菜,道:“哼,我還以為你是警察呢。城管妹子,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少管閑事!”
“哼,挺大的老爺們,欺負老人算啥能耐?”
“嘿嘿,那你過來,讓大哥欺負個年輕的?!?/p>
“癟犢子,我讓你嘴賤!”
見流浪漢嘻皮笑臉,愈發(fā)張狂,陳翠花的彪勁上來了,掄起扔鉛球的大手摑向流浪漢的臉。流浪漢見狀,急忙掏出尖刀割斷包帶,撒丫子就逃。
“沒種的熊包貨,跑啥?”陳翠花猛地往前一撲,想抓住流浪漢的后脖頸摔倒他,哪知腳下絆上半截磚頭,腰一擰,身子一晃,人登時僵住了。
半小時后,陳翠花一手叉腰,一手扶墻,齜牙咧嘴地回了家。老媽當即驚得叫起來:“你咋了?”
“還能咋了?扭腰了唄?!标惔浠ㄕf,“碰上一搶包的,沒追上?!?/p>
“你彪???咋啥事都出頭!”
老媽正要展開“狂轟濫炸”,卻發(fā)現(xiàn)陳翠花身后還跟著個老人。接下來,老媽暫時放過陳翠花,問老人姓啥叫啥,家住哪兒,為啥要行乞,老人口齒不清,比比畫畫地說被搶走的包里,裝著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
不是錢,是厚厚一摞信件。
老人連寫帶比畫,說她年輕時看錯了人,未婚先育,生下個男孩??删驮诤⒆映錾翘?,那個混蛋男人就離開了,從此音信全無。后來,別人勸她把孩子送人,以便能嫁個好人家。但把孩子送人沒幾天,她就后悔得要死,瘋了似的到處尋找。
6年后,她終于找到了收養(yǎng)孩子的人家。而那戶人家為了躲她,也在不停地搬家。她給他們跪下了,哭求他們把孩子還給她。兒子不認她,趕她走;養(yǎng)父母也遲遲疑疑,說信不過她。為了證明自己愛孩子,是個好母親,她連夜趕回家,去取那些年她想孩子睡不著時寫的日記和懺悔信,足有幾百封。
誰想前腳剛走,兒子的養(yǎng)父母又搬了家,沒人知道去了哪兒。這一找就是20年。那天,天下大雨,她被淋病了,高燒不退,暈倒在泥地里。等醒來時,嗓子幾近失聲,然后,就遇到了陳翠花和搶包的流浪漢。
那只背包里裝的不只是懺悔,愧疚,更多的是牽掛和愛,決不能丟!趁老媽抹眼淚的當兒,陳翠花咬牙站起,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兜兜轉轉,傍晚時分,在一家娛樂城外,陳翠花盯上了一個乞丐。
那個乞丐正以手代足,拖地而行,樣子甚是可憐。陳翠花卻暗罵聲癟犢子,奔了上去。乞丐見狀,居然雙手拄地,一下跳了起來!
這個假瘸子,正是那個搶走老人背包的流浪漢。流浪漢兩眼一瞪,惡叨叨恐嚇道:“我警告你,再敢不知好歹找我的茬,可別怪老子不客氣!”
“包呢?把包給我?!标惔浠◤娪驳卣f道。
流浪漢冷哼:“就那破包,一堆爛紙,早扔了?!?/p>
“扔哪兒了?帶我找去——”
“老子沒空!”流浪漢罵咧咧搶過話,突然出手將陳翠花搡了個趔趄。盡管陳翠花明顯感覺到腰椎吃疼,可還是使足勁,劈手賞了對方一記嘴巴子。這下,流浪漢惱羞成怒,從腰里抽出尖刀就扎。近在咫尺,加上腰疼得厲害,陳翠花已躲無可躲,突然一個人影忽地殺出,正是陳翠花的老媽!
老媽天天揶揄陳翠花“你彪啊”,可在危險關頭,她比誰都彪——只見她掄圓手中拎著的購物袋,劈頭蓋臉掄向流浪漢:“混賬王八羔子,她是我閨女,從小到大我都舍不得碰一指頭,你也敢打她?我跟你拼了,我踢死你!”流浪漢被打得蹲地抱頭,悲聲慘叫:“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好一個彪悍的老媽!陳翠花止不住心頭一暖,淚水盈眶。
流浪漢服輸告饒,帶陳翠花找到了老人的背包。再后來,陳翠花和老人接受了記者的采訪,并上了電視。記者說,相信用不了多久,一定會有她兒子的好消息。
面對鏡頭,老人哽咽失聲:“兒子,這輩子,媽不盼你能叫我一聲媽,只盼下輩子,能好好給你當一回媽。”
聽著聽著,陳翠花不禁紅了眼眶,摟住老媽親了一口:“媽,下輩子,我也還做你的閨女。”
“得了吧,這輩子攤上你,我就夠倒霉的了。”老媽嗔怪道,“走,回家喝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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