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新亭
大哥又和父親吵翻了。
這次是因為父親過生日,父親要讓上高三的孫子請假。
大哥不同意,說:“高三學(xué)習(xí)很緊張。”
父親說:“再緊張,不就一天嗎?”
大哥說:“你過生日請假,媽過生日請假,外婆外公過生日請不請?老爺爺老奶奶過生日請不請?”
父親說:“該請就請。”
大哥說:“那要耽誤多少天,影響學(xué)習(xí)怎么辦?”
父親說:“你心里光想著孩子,沒有老人?!?/p>
大哥說:“想著孩子也是為老人。明年再讓孫子給你過生日吧。”
父親勃然大怒:“明年我要是死了呢?”
爺兒倆一句趕一句,嗓門兒越來越高,吵得越來越激烈。
在我印象中,每年大哥都要與父親吵幾次。
父親脾氣暴躁,兄弟幾個從小沒少挨父親的打。有一次,二哥的屁股皮開肉綻,一個新笤帚疙瘩都被父親打爛。三哥身上到現(xiàn)在還有幾塊疤,那是父親用腰帶抽的。每一次,都是大哥奪下父親手里的東西。
也許從小被父親打怕的緣故,兄弟幾個在父親面前都唯唯諾諾,大氣不敢喘,更別說頂嘴。
大哥從小也沒少挨父親的打,但大哥卻是兄弟們中的另類,從來不順著父親。
有一次,三哥要往省城調(diào),征求父親的意見。
父親擺著手說:“不去。”
三哥滿臉不高興地說:“為啥?”
父親咳嗽一聲:“我養(yǎng)起你們來容易嗎?都跑了,我病在床上怎么辦?”
三哥張幾次嘴,沒說出一個字。
大哥突然說:“去,怎么不去,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家里有我!”
父親大怒:“就憑你,指望誰也指望不上你,平常連句話你都不饒我,還能指望你伺候?!?/p>
大哥沒好氣地說:“別聽咱爸的,該去就去?!?/p>
父親罵道:“你就是一個不孝之子,你當(dāng)老大的沒帶個好頭,你不孝順不說,還領(lǐng)著他們不孝順?!?/p>
結(jié)果,又大鬧一場。
有一次過節(jié),全家聚會,父親喝著酒,又開始嘮叨我們耳朵快磨起老繭的陳年老賬,說他養(yǎng)起我們多么不容易,最后又是重復(fù)上萬遍的一定要孝敬他的話。沒想到,大哥又忍不住開腔了:“咱們兄弟幾個教育孩子千萬別像咱爸這樣,從小就教育孩子聽老人的話,別回嘴,要多教育孩子長大有作為,不要給孩子太多的壓力!”
結(jié)果父親又和大哥吵起來。
一頓飯又鬧砸了。
大哥很長時間不回家。
幾周后,我勸大哥:“你周六回家吃飯吧。”
大哥嘆口氣說:“回去干啥,見面老吵架,不如不回去?!?/p>
幾月后的一個晚上,我給大哥打手機:“哥,你回家吃飯吧?!?/p>
大哥說:“其實我挺想家,但又怕回家,怕回去惹爸生氣。”大哥沉默一陣又說:“現(xiàn)在,我才明白為什么那么多兒女不回家,其實他們都很想家,很想回家,可他們又很無奈,與其回去惹老人生氣,還不如不回去。你答應(yīng)我,對待子女可別這樣?。 ?/p>
不知怎么回事,聽完大哥的話,我眼里涌起熱淚。我剛想再勸,耳畔又響起大哥哽咽的聲音:“和你說實話吧,我覺得從小給我創(chuàng)傷最大的就是咱爸?!贝蟾缬殖聊聛?,過一會兒掛斷手機,我想在這個黑夜,大哥肯定哭了又哭。
幾年后,父親身患重病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白天黑夜都需要人伺候。兄弟幾個上班的上班,開店的開店,沒有時間整天陪護父親。
沒想到,大哥回到家,說:“你們該忙啥去忙啥,咱爸我伺候?!?/p>
幾個兄弟商量商量,統(tǒng)一意見不能光讓大哥受累,每人每月給大哥幾千元錢。
大哥聽完我們的話說:“不要,不要,我不缺錢。反正,我內(nèi)退閑著也沒事,守著咱爸正好解悶?!?/p>
雖然父親在病床上躺幾年大哥伺候幾年,父親直到去世仍然對大哥不滿意。
清明節(jié)全家去掃墓,大人孩子十幾口人,燒紙,擺花,點香。鞠完躬,大哥站在墓前,在裊裊的煙霧中,紅著眼圈說:“告訴你們個秘密吧,這也是父親生前一直不讓我說的,媽去世早,只有我才是咱爸親生的,你們都不是?!?/p>
圍在墓前的我們都驚呆了,沉默很長時間,似乎才明白過來,眼含熱淚看著大哥。
大哥低下頭抹抹眼淚:“咱爸人是好人,就是沒上過學(xué)又性情暴躁,不懂怎么教育兒女。這些年只有我老和咱爸頂撞,不是我不想當(dāng)一個好兒子,而是想為你們當(dāng)一堵墻,讓你們少受傷害!”
選自《山東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