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歐洲,阿爾卑斯山意味著荒蠻、貧瘠,危險、未知與野性。行居至此的盧梭曾留下 “In wildness is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world” 的感嘆。盡管人類天然有著親近野性自然的美好愿望,但在交通的變革、利益的驅動下,火車、纜車伸向更多的野外之地,高山被打開和連接起來。高山滑雪場作為旅游與觀看對象的基本舞臺,成為了朱嵐清在此三個月中反復造訪的對象。
印象中覺得瑞士是一個很富有又嚴謹的國家,瑞士的風光也應該像是小時候家里的掛歷上的那種一望無垠的田園牧歌景象。對于阿爾卑斯山,是一個熟記于心的名字但其實基本沒有太多了解的山。因為我一直以來成長與居住的地方都是丘陵或平原的地貌,幾乎沒有見過群山或高原,更沒有在這樣的地方生活過,于是每次我看到大河或高山都會很興奮,就像內陸的朋友們看到海一樣。所以一開始吸引我參加這個駐地的最大原因也是阿爾卑斯山。
隨著駐地的深入,一方面是在工作中通過閱讀各種各樣的資料,另一方面根據自己的創(chuàng)作線索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這些都在幫助我去了解一個處于瑞士社會中的阿爾卑斯山,而不是一個僅僅作為符號的山。駐地后,才了解到旅游業(yè)對于瑞士尤其是我所在的瓦萊州的重要性,阿爾卑斯山的滑雪產業(yè)也成為了很多山中村莊的支柱產業(yè),但由此也帶來諸多例如自然生態(tài)以及對當地居民就業(yè)乃至房地產等各方面的影響,人們在其中也是不斷尋求平衡。每個社會都會有它在目前這個發(fā)展狀態(tài)下所面臨的問題,并沒有完全的天堂。
FOTO:《山上的雅努斯》名字源自哪里?與這組作品的主題有何關聯(lián)?
朱:來源是有次我在駐地住所的廚房里翻看一本關于瑞士的阿爾卑斯風景繪畫的書,里面有一篇文章中用“雅努斯”來比喻繪畫史中阿爾卑斯山的形象與再現(xiàn)方式的變化。這個詞很啟發(fā)我,“雅努斯”是羅馬神話里的雙面神,人們認為它的一面可以看到過去,另一面可以看到未來,它同時執(zhí)掌著開始與入口,也執(zhí)掌著結束與出口,因此它也代表著時間、通道,象征著世界上矛盾的萬事萬物。我希望我的作品可以構筑一條我自己的通往高山的通道,在照片中我希望可以捕捉到過去被賦予了荒涼、未知、危險意義的高山形象的影子,也呈現(xiàn)出它在當下作為滑雪天堂的樣貌。
FOTO:其實在《山上的雅努斯》中我感受到的是由遠及近的雙重視覺線索,一條線索關乎過去與當下貼近思考的過程,另一條則連接山腳與山頂更像是登頂的過程,所以很想知道藉由作品本身你所構建的真正線索是什么?
朱:關乎過去與現(xiàn)在,以及連接山腳與山頂的“登頂”過程,這兩條線索確實都交織著構建出這組作品。從山腳到山頂的“登頂”過程,也并不僅僅是一個距離或高度上的身體移動。人們如何實現(xiàn)登頂,人們登頂的目的是什么,這在過去與當下,都是完全不同的,因此也帶來完全不同意義的高山。譬如在過去,最早登上阿爾卑斯的著名高山的,大都是地質學家、畫家、探險家等等,他們帶著征服高山或科學探索或藝術創(chuàng)作的目的,借助簡單的工具以身體徒步或攀爬的方式登頂,而隨著交通的變革,人工力量的巨大發(fā)展,以及利益的驅動,旅游業(yè)的興起,火車、纜車都代替了我們身體而成為登頂的便捷方式,所有人都可以登頂,而滑雪天堂的建設則大大改變了人們登頂的目的,愈來愈多的人來到這里是為了滑雪。高山的意義也隨之變化。
在展覽的第一部分,我希望去觸及和呈現(xiàn)人們如何認識高山以及對高山的想象,第二部分即是關于人們如何進入高山,主要關注的是在旅游業(yè)推動下,修建在高山之間的鐵路與纜車對人們與高山之間的關系的影響。第三部分則是在進入高山滑雪場后,那種介于自然、野性、未知的傳統(tǒng)高山形象與已經變成滑雪天堂的高山之間模糊的地帶。第四部分是關于監(jiān)視下的雪山,也是關于瑞士最有名的山峰馬特洪峰的一種重新的理解。這部分作為結尾,其實想探討的是在商業(yè)化之下,人們對高山的想象依舊不會終結,但它會以一種更加戲劇化的形式出現(xiàn)。
FOTO:肖像照出現(xiàn)在這組作品中承載的是關于哪部分的表達?說說這樣設置的理由是什么?
朱:肖像照在這組作品里是作為對高山滑雪場的觀察的一部分,他們以不同的身份出現(xiàn),包括滑雪場工作人員,滑雪者,游客。他們也是當下我所遇到的“登頂”的人,代表了這個時代出現(xiàn)在高山上的人的身份類型。其實在展覽的某個角落里還出現(xiàn)了一張我自己的旅游紀念照,是我站在鐵力士的索橋時遠處山上的自動攝像頭拍下的,再向景點的服務處購買下這張照片。我同樣也是一個來在高山上的人,作為藝術家,也作為旅行者。
FOTO:與《負向的旅程》中你所熟悉的環(huán)境相比,《山上的雅努斯》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中展開創(chuàng)作,那么在這個過程中有哪些不一樣的創(chuàng)作感悟?
朱:除了《負向的旅程》,包括我現(xiàn)在還在創(chuàng)作的《百億新城》,都是圍繞我較為熟悉的地點的創(chuàng)作,我所傾向的創(chuàng)作方式即是扎根于一個地點做一個較為長期的項目。下定決心要開始進行一個項目,通常是有一個觸發(fā)我的事物或事件,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可以打開的缺口。而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在好奇心的引發(fā)下,好像到處都是缺口,接觸到的新資訊也更多,但反而比較難找到那個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
FOTO:除去拍攝地點的不同,這兩組作品明顯的共性是你對舊物的迷戀及運用,關于舊物的部分除了起到豐富呈現(xiàn)方式的作用,在這次作品中這種并置的處理更多的是為了表達什么?
朱:在舊貨市場時,我發(fā)現(xiàn)了非常多關于阿爾卑斯山的明信片與地圖。地圖其實隱含了非常多的信息,它的繪制方式,包括它標注地點的方式,它顯示的路徑,它與觀看者的關系,都能從地理的角度或是歷史的角度幫助我去理解一個地點。在那里我發(fā)現(xiàn)了很多關于山峰的標示圖,它與通常那種從上往下(類似上帝視角的)繪制地圖的方式不同,它是以一種平視的方式繪制,山峰以具體的形象出現(xiàn),并標注出每一座山峰的名字。在滑雪產業(yè)開始之后,即出現(xiàn)了大量關于滑雪線路的高山地圖,它則更具有實用性,山峰通過滑雪的路徑連接起來并形成相對的位置關系。而明信片作為旅游業(yè)的衍生品,通常以刻板的風景形象出現(xiàn),代表了旅游者對這個地方的一種想象或說旅游地點希望自身塑造出的形象。明信片同時也從一個地方傳遞到另一個遙遠的地方,這種想象也隨之由一個曾到過這個地方的人傳遞到可能未曾到過這個地方的人腦中。在這些關于阿爾卑斯山的明信片中,你還可以看到很多關于纜車的明信片,關于滑雪者的明信片,乃至是紀念早期登山探險家的明信片。這些都體現(xiàn)了在阿爾卑斯山旅游業(yè)中,對阿爾卑斯山旅游形象的多種角度的建構。在作品中,我使用了一些被“修改”或“加工”過的明信片,比如展覽一開始會出現(xiàn)一張Beatenberg Regina Hotel的明信片,畫面中酒店的背后是一片群山,明信片的主人用鋼筆在上面畫出一個記號并標注出這座山的名字——Jungfrau。而在另一張關于纜車的明信片上,明信片的主人在他們爬過的山峰上畫上一個×記號。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很有啟示意義的,代表了人們心中對山的形象的指認,以及人類與山的圖像之間的那種互動。明信片背后的字也很有意思,雖然只是一些寫給親人或朋友的只言片語,但卻很真實,從中我們仍可以窺見他們在那個時間點對這個地方最深的感受。
FOTO:那么在搜集這些來自舊貨市場的明信片、探險畫冊以及地圖集的時候,你的身份是觀光者,還是創(chuàng)作者?又或是二者兼具?因為在作品中我看到了雙重視角的呈現(xiàn)。而你的拍攝思路會順著這些舊物線索去做出調整嗎?
朱:我想當時我還是以創(chuàng)作者的身份在搜集這些資料,或者說我以一個“希冀可以認識高山”的人,去搜集這些關于高山的圖像。但從始至終,我都有意識到我同時也是一個觀光者,我認為當我們面對高山時,我們的目光,都很難逃脫作為一個觀光者的潛意識。我并不排斥這種潛意識或你所說的雙重視角,我覺得對于這次關于旅游與風景的創(chuàng)作議題,這種偶發(fā)的“觀光者”代入感反而會帶來奇妙的體驗。
在一開始,我會根據收集到的明信片,去選擇我的拍攝地點。明信片上大多會標注出位置,甚至包括山峰的海拔高度,等等。而明信片中出現(xiàn)的諸多纜車,也引起我對纜車這一上山的交通工具的注意。
FOTO:最終作品的完成與你當初拍攝計劃的構想是否有所出入?
朱:在一開始的計劃中,其實我希望可以拍攝更多關于現(xiàn)代的旅游業(yè)如何將高山的“雄偉、野性”營造為一種作為可以被展示、消費的景觀,滑雪只是作為其中的一部分。但因為季節(jié)原因與時間限制吧,到最后只完成了滑雪這部分。有朋友問我,是否會想回去完善這個作品。但我希望的方式還是就以駐地的結束來結束這個作品吧,因為它是在一個非常專注的三個月內完成的作品,它所留有的遺憾,也是它的美好吧。
FOTO:除了創(chuàng)作時間與地點的限定,你認為影響這次創(chuàng)作的最大因素是什么?
朱:因為這個駐地項目其實是屬于瑞士山地可持續(xù)發(fā)展機構(FDDM)的一個項目,所以一開始我們創(chuàng)作的議題就需要圍繞山地進行。恰好我在做《百億新城》這個項目時開始關注旅游業(yè),而當下的阿爾卑斯山則是著名的歐洲度假圣地。真正讓我開始做這樣一個作品的觸發(fā)點,是我剛到瑞士時,駐地機構的工作人員帶我去了一次滑雪場,從坐纜車,到在雪山上步行,再到山頂的咖啡館與滑雪者們一起喝咖啡,讓我看到一個在危險與安全、自然與旅游消費之間曖昧存在著的阿爾卑斯山。
FOTO:這是你第一次參加駐地計劃嗎?關于這次駐地創(chuàng)作經驗的積累,是否會在今后的創(chuàng)作中對你產生一些影響?
朱:這真的是第一次參加駐地計劃!過去覺得自己積累的經驗還不夠,所以一直沒有去嘗試申請駐地。其實這次也是不抱太多期待投了這個申請,因為一開始覺得我的創(chuàng)作背景可能不太適合這個駐地,沒想到剛好對方覺得我很適合,通過了我的申請,所以就決定去試一試吧。
在駐地時累積了很多對于地點、風景與旅游業(yè)的思考,雖然沒能完整呈現(xiàn)在這次作品里,但對于未來的創(chuàng)作也一定會有影響。其次是工作的方式,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一邊思考一邊進行拍攝。在駐地之前,我做作品的速度其實還是挺慢的,駐地也在讓我學習如何更高效更專注地去做作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