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航
依稀記得,母校的西南隅生長著一片菖蒲,小家伙們沒有驚世駭俗的艷麗,卻也惹人憐愛。蘇軾在《石菖蒲贊》中熱情贊頌菖蒲“忍寒苦,安淡泊,與清泉白石為伍。”現在的年輕人為菖蒲增添了新的意味:信仰的幸福。學生時代的我們與菖蒲朝夕相處,面面相覷卻無人頓足,似乎已然厭倦。時至今日,我對這片“清氣出風塵,靈機在水間”的菖蒲愈加偏愛,對母校的思念也越發(fā)濃烈了。
漫無目的地踢著石子,慵懶的趴在書桌上沉沉睡去又輕輕醒來,那時的我們擁有與生俱來的簡單和自然而然的純凈。不懂得退讓,所以矛盾中總是伴著不可開交的爭吵;不懂得隱忍,所以悲傷中總能遇見泣不成聲的自己。菖蒲花開花落,感覺幸福每時每刻都悄悄地打量著我們,纏繞著,簇擁著,迎接窗外溢滿的陽光。
此情此景,如今只能在夢境中孤零零地回味一番了。睡夢中,那些讓人厭倦的訓導聲顯得格外動聽,惹人反感的校服也變得光鮮亮麗。不知當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淘氣男孩兒是否依然抱著苦中作樂的心態(tài)勇敢前行,只是教室中一哄而笑的“狂歡”已然漸行漸遠。慢慢地,我們忘記了教室的模樣,只好在影片中感嘆青春的一去不復返??墒?,當年不經世事的我們,卻將那段時光當做人生的第一個低谷,結束時依舊感到理所當然、如釋重負,我們全然不知欣賞初升的太陽和路邊的菖蒲。
我恍然察覺,原來生命的綿延是一種力量的蘊藏,帶給我們力量的便是曾經的擁有。倘若時間可以決定生命中的遇見,那么決定將何人何物印刻心底的正是我們自己。每每因人心難測而五味雜陳時,總是想起當年心無雜念的同窗;每當穿梭在冷漠的樓宇之間,會自然而然地憶起母校的那片菖蒲,掛念她們是否依然安穩(wěn)地開放。于是,我忍不住回到這片菖蒲花開之地,想在路邊拾起一些不慎丟失的珍貴花香。
又見菖蒲,又見菖蒲叢邊套著肥大校服的稚嫩臉龐,我隱約瞥見站在起點、滿心期待的自己。曾經的我渴望人生是狂放不羈的旅途,卻不知自己往往忽略了身邊的幸福。而這里的孩子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睡眼惺忪卻被囚禁在牢籠里,小小的身軀承擔著太多太多。于是,他們羨慕長大的我們,可以背著輕盈的背包,穿著花哨的衣裳。
我想,若是與他們訴說我對這片土地的一往情深,定會遭到不解和嘲笑??晌矣植蝗绦母嬖V他們――你渴望的離開,其實是心靈的無處停擺。卞之琳說,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的確,走遍春秋冬夏,我依然羨慕別人居住的高樓大廈,而依偎在墻角瑟瑟發(fā)抖的人,依舊向往著我遮風的小木屋;我傾慕教室里以夢為馬的少年,少年們卻仰慕我的自由來去。
在過去歲月的吉光片羽中,除了無法抹去的記憶,最令我念念不忘的究竟在何?羅曼羅蘭說:“大部分人在二三十歲就死去了,因為過了這個年紀,他們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則是在模仿自己中度過。日復一日,更機械,更裝腔作勢地重復有生之年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所愛所恨。”而最純粹的執(zhí)念永遠屬于十幾歲的花季,一塵不染而又堅如磐石,哪怕時光匆匆獨白,依舊可以心口如一地在空白格間憧憬。那份初心,是何其珍貴??!原來我所懷念的,正是漂流瓶里幼稚的筆跡,是無塵的內心和清澈的雙眼,是在人生起點處許下的宿愿。
自從離開母校,最初的心境常常被我丟棄在欲望之間。我們走的慌慌張張,不再仰望星空、清晨漫步、享受書香;我們變得匆匆忙忙,習慣將人性的脆弱當做止步不前的借口,一邊艱難跋涉一邊為自己尋找歇息的理由。我們不曾記得,守護初心,才能云開月明。
從那以后,每每內心紛亂,我都會去看望母校的那片菖蒲。又值菖蒲花開,靜望她們隨風搖曳的舞姿,我感到無比踏實。有時,仿佛覺得自己是一個新生兒,大自然中的我想要觸摸和品味一切,就這樣,在無休止的好奇心中得以成長,于真誠中守望著信仰的幸福。
(作者單位:河北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