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杰
她既不是遷就者,也不是叫賣者,她是審視、研讀、理解并且最終加入評論的拍攝者。
我不能說李毓琪拍的人物就一定好,但我能說,她在試圖去理解和評論她拍攝的每一個人。李毓琪是誰?一個臺灣女孩,愛攝影,粉寇德卡,所以向往居無定所,把自己往苦一點的地方帶的生活,以至于她的穿著行為顯得硬朗。她大多數(shù)照片拍的就是那種生活、那種景象。
而拍肖像,完全是為了養(yǎng)活她,好讓她去做更多的事情。我了解她,是因為跟她曾經(jīng)一起出去合作,比如我采訪,她拍照,給一個藝術(shù)雜志干活,到后來,照片往往比我的文字還深入,以至于我兀自琢磨:“我是不是做的功課還不夠,或者我的直覺出現(xiàn)偏差?”所以,我本文要說的,恰恰是這個她用來掙錢的活計。
說起肖像,人們總是在腦子里蹦出一個人:肖全。在人們固有的意識里,覺得肖全拍出了人文性,甚至于說那是時代的肖像,這話聽多了,就像是在說奧古斯特-桑德,而不是在說肖全,但的確他們就是這么說他的,所以,我們看在那些大人物的份上,暫且承認(rèn)“時代”一詞在他的作品中的法力。某種程度上,他在通過盡可能的遷就而按下快門,這個遷就,就是一味地去貼上去。在那個時代,他們本身就成為了時間的注腳,何況,時間越離他們遠(yuǎn),他們就顯得有意味。也就是說,肖全依然是拍攝肖像中的那個優(yōu)秀者,他明白語境的重要性,還有,他是自由選擇拍攝對象的人,依賴于歷史,他跟隨那些肖像一同晉升。
剩下的大多都處在媒體或時尚的叫賣聲中。有意思的是,李毓琪也是在這樣的語境中拍人物肖像,這個語境里,人們使勁拍照,拍的人物大多像廣告,賣人物表情,賣衣服,賣造型,最后賣符號,也就是說,攝影師把自己當(dāng)做了幫腔者。
難得的是,李毓琪不是這樣的,她的工作就是給雜志拍藝術(shù)家,她也是出于接的單子去拍,這樣被動的任務(wù)也某種程度上給她出了很多難題,對她形成了某種考驗:你能不能在有限的界內(nèi),對一個人做出反應(yīng)?
比如她拍榮榮,能做到像電影《放大》里那個經(jīng)典鏡頭:雙腿跨在拍攝對象的身上,按下快門。我在現(xiàn)場的時候,驚訝于她用無可拒絕的臺灣腔提出這一看似過分的要求,并且順利地完成拍攝,原來她要的就是一張榮榮修長而又散開的枯發(fā)防守著的消瘦的臉龐,那臉龐上雙眼閉著,偶爾從繁忙的節(jié)奏中放松的榮榮,也沒能排遣掉心事重重的表情。李毓琪顯然把榮榮放在了一個劇場之中,這個劇場既是榮榮《妻有物語》的癲狂的劇場,同是也是李毓琪將他拉出,并且壓榨出一種死亡意識的劇場。
所以,我說,她既不是遷就者,也不是叫賣者,她是審視、研讀、理解并且最終加入評論的拍攝者。一方面,拍攝人物既要無限接近又不能太陷入到對方本身攜帶的氣息中去,另一方面,這本身就是一場互動。這是拍攝人物較為理想的狀態(tài),某種程度上,作者的消亡,對被攝者來說,未必就是好事,那樣他就成為了被孤立的人。實力相當(dāng)?shù)牟┺牟耪嬲馕渡铋L。
就李毓琪的拍攝來說,我還可舉一例,比如,他對藝術(shù)家王慶松的拍攝。大多數(shù)時候,拍攝王慶松的人,理解力所及,僅僅限于他刻意修剪的幾根飄動的頭發(fā),這是拍攝者都喜歡并且能抓得著的符號。對于洞察力弱的人,這是救命稻草,而對于要求高的人來說,這或許是負(fù)擔(dān)。在王慶松的怪誕而又有如火云邪神的造型里,李毓琪特意加上了一根煙霧升起的粗壯雪茄,并且在讓王慶松脫下上衣露出古銅色的肌膚,然后,讓他的臉充盈整個畫面。在她這里,她用這些設(shè)置讓發(fā)型獲得了平等的視覺權(quán)力,而且,從中可以看出王慶松平日里掩飾的東西:苦難、抑郁、反省、消耗。這些東西恰恰是在我的采訪里獲得印證。
看多了各種雜志上拍攝的人物肖像,雙手抱胸是最普遍,也是最大的災(zāi)難,泛學(xué)者式的拒絕交流的造型毀了多少人的形象和互動的可能。這種拍攝最大的通病,就是攝影師的乏善可陳的才情和對方拘謹(jǐn)又畏懼的現(xiàn)場感。甚至于,雙方都努著勁,往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高度爬,看著都累,這是對雙方的傷害。
李毓琪明白自己要什么樣的表情,她不是靠臨場的過激的激發(fā),也不是靠安排,她是靠交流和撫慰。所以,她能讓被攝者交付于一些別人不曾得到的東西。她透過大畫幅照相機屏幕拍攝的藝術(shù)家蔡東東,如同一個故人的回望;她鏡頭里的徐冰甚至可以不露正面;她拍攝的行為藝術(shù)家劉成瑞變成了黑色虛空里的受難者;呂勝中僅僅展示半邊的臉更像是一個刀客;而批評家尹吉男不再像學(xué)者那樣迂腐,更像型男……也就是說,有各種差異出現(xiàn),讓我們不再追尋固有的符號去,而是更多可能性在每個人身上出現(xiàn),我們無需去驗證這些東西的合理性,這些最后成型的肖像,在多大程度上能夠表述作者與拍攝對象之間的關(guān)系,顯得更為重要,這既是信任關(guān)系,又是角力關(guān)系。
當(dāng)然,她也常有失手的時候,這種失手導(dǎo)致的平庸,可能恰恰給了我觀察她的一個切口,比如,是什么導(dǎo)致了她的人物肖像里死亡意識尤為濃厚?而對于那些顯得更為調(diào)侃的人物,她的鏡頭為何變得艱難?在此時,“作者”的在場就變得更為重要,甚至,她是那根在眾多肖像中穿梭的繩索,我們清晰地看到的那條線最終將走向哪里,或許變得更耐人尋味。我很想給她拍攝的肖像策劃一個展覽,如果資金、場地可以解決,我連題目都想好了,叫“未曾遇見的自己”,到時候,把那些人請過來,讓他們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