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機會看到一部反映敘利亞局勢的紀錄片《我們這可怕的國家》,借助拍攝者的鏡頭目睹敘利亞人在戰(zhàn)亂中的生離死別,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影片的主要拍攝者穆罕默德·本·阿里·阿塔西是一位屢獲大獎的敘利亞藝術家,他有個持續(xù)的關注點,那就是阿拉伯知識分子與其所生活的世界的關系。本片也不例外,以跟蹤拍攝的形式,讓世界看到兩位敘利亞文化人由樂觀轉向迷茫的歷程。
片中主角之一亞新·薩雷是知名作家,因為長期公開批評阿薩德體制反復被捕,坐牢十多年。反阿薩德運動爆發(fā)后,他和妻子設法到達“自由軍”占領的杜馬地區(qū),滿心希望為建設一個新社會貢獻力量。然而形勢很快惡化,心目中的自由民主并沒有實現(xiàn),“伊斯蘭國”組織卻橫空出世,攻城掠地,他不得不試圖探索一條逃離的路線,日后再把妻子接出來。拍攝者阿塔西扛著攝像機,與薩雷及其伙伴一起跋涉沙漠,記錄這段危險艱苦的行程,其中包括偷偷潛入已被“伊斯蘭國”武裝占領的拉卡,在薩雷的姐姐家躲藏了三個月,這其間,薩雷一直承受著兄弟被“伊斯蘭國”組織抓走下落不明的痛苦。最終,他流亡到土耳其,卻傳來妻子遭極端武裝分子逮捕的壞消息。
片中另一個主角賽義德·霍姆西可謂另類,他是個青年攝影師,但同時也是個無畏的戰(zhàn)士,在戰(zhàn)場上,時而拿起攝像機記錄,時而拿起沖鋒槍與政府軍對攻。他是本片的聯(lián)合制作者,同時也是影片跟蹤拍攝的對象,全片第一個鏡頭,就是手持鋼槍的霍姆西參與激烈的巷戰(zhàn)。然而,正因為視死如歸,他的痛苦反而更強烈。本意只是想推翻阿薩德政權,但結果竟是誘發(fā)“伊斯蘭國”組織出世,令他和薩雷震驚的是,這個組織的成員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人”。這意味著他們的祖國遭受到雙重的占領,極端恐怖組織與外國入侵者合二為一,敘利亞面臨亡國的危險,并且還是亡于最為反動的勢力。阿塔西犀利地把鏡頭對準霍姆西,發(fā)問:“現(xiàn)在這種情況,你會去加入(阿薩德領導的)政府軍,與外來占領者作戰(zhàn)嗎?”霍姆西神情迷茫,說不出話,不再清楚該怎樣為自己的祖國戰(zhàn)斗。
紀錄片的主創(chuàng)人阿塔西是阿薩德家族統(tǒng)治的直接受害者,他的父親昔日遭長期關押,他自己則被迫流亡國外,薩雷、霍姆西這樣的進步知識分子倡導變革,當然能引發(fā)他的共鳴。盡管如此,阿塔西仍能敏感地意識到敘利亞知識分子的局限性,并用鏡頭把他的觀察展示出來。影片并不避諱,在杜馬,一位看去很善良的老人催促薩雷的夫人戴上面紗,在他的觀念里,推翻阿薩德意味著恢復實行沙里亞法的傳統(tǒng)社會。另一位老人,流亡土耳其的一位餐館老板,兒子死于交戰(zhàn)中的炮火,薩雷“推翻阿薩德”的言論惹他爆發(fā)不滿,他指著墻上的愛子遺像悲呼:“只有這才是最重要的!”對這位同胞來說,當初到底還有個太平日子,如今卻家破人亡,拖著殘年之身逃命異鄉(xiāng)。
遺憾的是,片中的兩位主角似乎都沒有反省,作為知識分子,與自己的人民之間在思想上有如此大的差距,原因何在?該怎么辦?啟迪民智,是不是知識分子最根本的任務?薩雷只是含蓄地批評敘利亞百姓的“民族性”有缺陷,這也是第三世界知識分子普遍的思維方式吧。
如今看到這個文化深厚、生活富裕、遍布歷史古跡、旅游發(fā)達的國家飽受戰(zhàn)火摧殘,即使路人也要傷感。最糟糕的是,目前似乎看不到悲劇的盡頭,看不到終結亂局的辦法,一部分中東人甚至一度預期中國派大軍去清剿“伊斯蘭國”武裝,后來也終于明白沒這個可能。
影片最后以字幕的形式告知觀眾,年輕的霍姆西在流亡到土耳其之后,無法坐視祖國陷于戰(zhàn)亂,毅然赴歸敘利亞。沒人能夠預測他的命運,就像無法預測敘利亞乃至整個中東的未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