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夏瑩
梁實秋曾說,他從小最愛吃的菜,是"冬筍炒肉絲,加點韭黃木耳,臨起鍋澆一勺紹興酒,那是無上妙品——但,一定要我母親親自掌勺"。這末句最叫人共鳴。譬如我最念念不忘的母親做的草籽年糕。一箸入口,便想起溫柔的群山和大片大片的紫云英田。
山野田畈間,東風徐至,冰雪消融。這份漸次展開的溫暖濕潤,喚起沉睡一冬的野菜山花。雨后芳草蓬勃,人們在寒冬過后對于綠野春蔬的渴望,亦如這上揚的地氣,非入口消解不得。
我愛吃年糕,從外地回家的第一頓和離家前的最后一頓,多半是媽媽燒的炒年糕。青菜肉絲年糕、大頭年糕、毛蟹炒年糕……這其中我最鐘愛的,卻是樸素的草籽年糕。然而,總是不到元宵就要走,趕不上草籽季,因此我已經好些年沒吃過真正的草籽年糕了。今年趕巧春來得早,過年時候暖和得如同陽春三月。父親去市場買菜,恰好碰見路邊有賣草籽的,便買來讓母親炒草籽年糕。
草籽,也稱紫云英。過去秋天稻子還沒收割,草籽就開始播種了。鄉(xiāng)民會先在田壟里開溝作畦,讓稻田水排出。那溝貫穿整塊田,得挖二三十公分深,否則冬來雨雪霏霏,田面積水,浮根容易腐爛。草籽撒播后兩三天,種子便萌動發(fā)芽,竄出地面。之后它會蟄伏一整個冬季,待春回大地,才胡天胡地肆意長開去。紫云英長得好,便成片如同錦繡織毯,母親說她以前拔草挖野菜時最大的樂趣,就是躺倒在草籽田里,沒什么心事,光看流云飛渡就能消磨一整個下午。起來時,身下的草籽田已壓出平平整整一個人形,有趣極了。
紫云英會開花,姿色雖平庸,但勝在野趣盎然。周作人日記里有提及:"山野間無花木可取,婦孺?zhèn)兌嗖烧显朴ⅲ『⒆龌ㄇ?,鮮紅可玩。"這紫紅色小花零星散落在嫩綠肥美的大片莖葉中,正像一塊織毯上的美妙裝點。但若想食用草籽,便不能等到三四月份花期來臨,彼時草籽太老,不夠鮮嫩,滋味不佳。而待到清明過后,草籽就徹底只能作為稻田綠肥,繼續(xù)它的使命了。
要說草籽的最佳賞味期,還得是在初春。乍暖還寒萬物生發(fā)之際,一箸鮮香小菜,掩映著原野愜意舒暢的泥土氣息,確實有著"洵美草木滋,可以廢粱肉"的情趣。而當草籽同年糕一同炒食,年糕柔糯瑩白,草籽鮮嫩翠綠,在色澤和口感上都達到了絕佳的配合。況且年糕帶有"年年高"的寓意,為老輩人所喜。
我對草籽年糕的熱愛,大約是傳承自母親。母親幼時干過很多農活。草籽田里有很嫩的鵝毛草,用來喂兔子再好不過。正月里還天寒地凍,母親便要去拔。作為初春田野的???,她在拔草的同時,便也會割些草籽、馬蘭頭和其他野菜回家。母親說她兒時印象最深刻的一頓年糕,是有一次舅舅生病住在鎮(zhèn)醫(yī)院,她到鄰近的表阿姨家吃的。大約那時餓久了,簡單的草籽年糕填飽了肚子,也慰籍了心靈。那時草籽年糕的滋味,她此后再難忘懷。
再往上數一輩,對于草籽的感情,恐怕就更復雜些。據說草籽還是豬飼料,鄉(xiāng)民收割回來放在缸里腌上,便能保存很久。而在以前的饑荒年代,沒什么東西可吃,草籽還曾作為人們活命的糧食保存。將新鮮草籽擇去老莖和雜物,洗凈,過水焯一焯,之后曬干儲藏。待到食用時取出,或炒或煮,作為主食。外婆年輕時草籽干吃厭了,此后便不再愛吃。
梁實秋曾說,他從小最愛吃的菜,是"冬筍炒肉絲,加點韭黃木耳,臨起鍋澆一勺紹興酒,那是無上妙品--但,一定要我母親親自掌勺"。這末句最叫人共鳴。譬如我最念念不忘的母親做的草籽年糕。一箸入口,便想起溫柔的群山和大片大片的紫云英田。那是故鄉(xiāng)的風味與流韻,是消逝的童年,也是還未綻開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