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心怡
輕輕地,清風(fēng)徐來,眼前的稻田齊刷刷地伏下來,頻頻地點頭。稻田地中央立著一個人影,她緩緩地轉(zhuǎn)身,然而面容卻是那么模糊。這么近,那么遠……
突然從夢中醒來,枕上卻是濡濕一片,我力圖辨清夢中人的幻影,奈何淚水模糊了雙眼——我知道是我想奶奶了。
童年里最快樂無憂的日子莫過于和奶奶一起住在鄉(xiāng)下。奶奶的小平房在瓦窯村,她一輩子都不愿離開這片她曾經(jīng)愛得深沉的土地。
每每晚飯后,便是我最興奮的時候,我總是拉著奶奶的手一起在村里散步,從村頭走到村尾,將巴掌大的瓦窯村逛個遍——這個充滿淳樸農(nóng)家氣息的村子對于從小生活在城鎮(zhèn)的我來說頗具吸引力。
一條由東向西奔騰的大河哺育了瓦窯村。站在河畔,迎面而來的晚風(fēng)猛地扎進懷里。村民引用河水灌溉稻田,在河水里洗滌衣裳,直到如今,這條大河依舊清澈見底,一眼望盡河底的蘊藻。沿著大河引出的水渠向前走,就到了村的主體部分——稻區(qū)。大大小小的稻田拼接在一起,給人一種震撼心靈的感覺。夏天,在這青黃交接的季節(jié),水稻長得正歡。
“啊——”我張開雙臂吶喊,像一個初生的嬰兒,無法用語言來表述眼前的美麗與蓬勃。滿眼的青黃,仿佛一眼望不到邊,猶如一片綠色的海洋,風(fēng)輕輕地撥弄,掀起一陣陣稻浪。眼前的顏色,是畫板上永遠調(diào)不出的色調(diào):草綠,青綠,翠綠,鵝黃,橙黃……那漸變的層次,帶著大自然給予的生氣和靈動。奶奶喜歡帶著我在田間的阡陌上穿梭,讓驚起的白鷺從頭頂飛過,讓敦厚的水牛沖著我們搖尾巴,讓剛結(jié)穗的稻子從指間劃過。奶奶告訴我:因為這片稻田,所以她不想進城住。風(fēng)中有新翻泥土的氣息,混著稻谷的香味,在微微潤濕的空氣里醞釀。她愛稻田,厭惡城里的汽車尾氣,鋼筋水泥。她說她最喜歡在夏夜里聽蛙鳴,聽稻田地拔節(jié)的聲音,看著稻田由青翠變得金黃……
然而奶奶終究沒有看到稻田金黃的模樣——她生病了,不得不住進了醫(yī)院。而我也離開了瓦窯村,進入城里的學(xué)校接受教育。奶奶出院以后也隨我們一家住在城里。
時光不知不覺地流逝,我時常懷念曾經(jīng)和奶奶在稻田邊散步的時光。那一年,奶奶說她好想再看一眼稻田,于是我們回到了那片她一直眷戀的土地。而眼前的景象卻令我們欲哭無淚: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村邊建了兩三座工廠,大片的稻田荒廢,村中的環(huán)境大受污染……那年奶奶去世了,她終究沒再看到金黃的稻田。
我多么向往曾經(jīng)的日子,那段快樂無憂、滿眼生機且充滿親情的日子?。∠蛲欠搅钗一隊繅艨M的凈土。
后來的后來,我經(jīng)?;氐揭粋€夢境:輕輕地,清風(fēng)徐來,眼前的稻田齊刷刷地伏下來,頻頻地點頭。稻田里立著一個人影,她緩緩地轉(zhuǎn)過身,然而面容卻是那么模糊。這么近,又那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