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tto
關(guān)錦鵬監(jiān)制的《紐約紐約》在這個柳絮飄飛的春日如期上映。
一個人去看片的一周以后的這個清晨,事實上整個四月都幾乎在爭吵和眼淚中度過——這個凌晨四點,我從夢中驚醒,毫無征兆地想起了《紐約紐約》的開頭:杜鵑幾乎以本色出演的那個上海女孩,黑色的中分短發(fā)勾在耳后,從母親處繼承下來的經(jīng)典款米色風(fēng)衣有著一個世紀(jì)以上的優(yōu)雅——她走進大洋彼岸這個夜夜笙歌的派對房間,同樣的酒盞交錯、紙醉金迷,看似與故鄉(xiāng)并無差別,她的眼梢微吊,目光中透出一點打量、失望、平靜與壓抑的驚詫,就好像愛情經(jīng)過,然后靜水流深。她在一隅落坐,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注視著她。“她是誰?”拿著酒杯的洋大佬低頭問?!癗ot mycup of tea(她不是我的菜)。”帶她入門的中國男人這樣輕俏地回答——直到他們回到公寓,面對她爆發(fā)的眼淚,他對她說:你可以住一陣,也可以走,隨便你。他用前所未有、抑或是真相的眼神冷酷地回望向她?!盁o所謂,this is NewYork。”他說,“你一直朝思暮想的地方,就在你的腳下?!?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7/01/06/dzdy201605dzdy20160506-1-l.JPG" style="">
Q=《大眾電影》A=關(guān)錦鵬
這一場愛情,或者說愛情的模式,不就一直是:他愛她,他愛他,最后去到終點的卻是他和她。就像她在深色衣櫥鏡子上抹去他用口紅寫的“娟”,更正成“鵑”——奮斗的歷程中,我們都是無腳鳥,總有人要消失,總有人要犧牲,而且往往是你預(yù)料不到的那個人。
“很多人看完《紐約紐約》后,會覺得鵑是一個蠻有心計的女人,但我覺得不是。你可以說關(guān)錦鵬,這沒那么復(fù)雜嘛,就是她有城府,利用了阮經(jīng)天(飾演的那個角色),但我覺得不能這么單一地去看。女性角色之于命運的那種東西,我覺得有一種凄美,那種復(fù)雜,我個人覺得是比較吸引我的。”在《紐約紐約》上映前接受專訪的關(guān)錦鵬對我說,“這個女人并沒有想要害她愛的男人或者愛她的男人,旁邊的人的受苦甚至死亡成就了她……但是是命運,讓她一直走過來,一直走過來。是命運或者個性上的一種矛盾帶來的女性悲劇的可能性——人家相信了她的柔美,對她有更多的幻想,結(jié)果不是,她的內(nèi)心有她想要的東西,這不是錯,只是錯位?!?/p>
他說著《紐約紐約》中的阮玉鵑,就好像在說他拍過的阮玲玉和如花:一個她,在那個夜晚忘我地跳著倫巴;另一個她,在消失之前回首凝望。
而我在桌對面望著他。我總有一種錯覺,真正懂女人心的男導(dǎo)演就好像總是可以看到不為人知處哀愁的上帝,在他們面前靜靜待著,你可以看到自己一一看到滿眼望向命運的悲憫,還有他滿臉如隱秘的皺紋般,節(jié)制的哀戚。
和關(guān)錦鵬的初次相遇在香港一個名叫“濃情”的酒吧——是香港常見的那種小酒吧,以霓虹燈鑲嵌,枝節(jié)纏繞的繁體字在夜色中揮發(fā)出熒熒之光,恰逢那晚的香港街頭飄起了小雨,仿佛傳神地再現(xiàn)了張愛玲《金鎖記》中描述的“千萬粒雨珠閃著光,像一天的星到處跟著他們……汽車駛過了紅燈、綠燈,窗子外熒熒飛著一顆紅的星,又是一顆綠的星”。
我向來覺得,張愛玲的文字,是薄情中有濃情的。多年前在上??催^關(guān)錦鵬的《紅玫瑰白玫瑰》,我知道他喜愛張愛玲,但那一整晚聊的都是電影。我們都很喜歡那時正在香港上映的《房間(Room)》(港譯:抖室),不是因為演技,也不是因為懸疑,而是因為已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現(xiàn)這樣的電影作品了:只是借用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的外殼,卻是以一個孩子的視角探討了人際關(guān)系的距離與疏離,尤其是電影的后半段,當(dāng)作為獲救受害人的母親面對眾人窺視的眼睛,是從一個房間進入了另一個房間,心靈依然被禁錮,直到一部分被孩子化解——這是比視角和故事更重要的東西,這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獨一無二的選擇。“好電影不怕劇透?!蹦且煌淼年P(guān)錦鵬反復(fù)說,在那個名為“濃情”的酒吧里喝了一杯又一杯老板娘過來添加的酒,“做電影,一定要有排空一切,只面對自己內(nèi)心想做的東西的執(zhí)念?!?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7/01/06/dzdy201605dzdy20160506-2-l.JPG" style="">
我那時還不知道,他監(jiān)制的《紐約紐約》不僅是一個電影片名,也是戲中上海一個酒吧的名字:New York New Yorkdisco,是那個時期人人都想要去美國的上海真的存在過的地方。我沒有想到,這個名為“紐約”的電影講了一個很多人記憶中的“上海故事”,上映前,有同為80后的上海朋友告訴我說“上海小囡”都要去看,而關(guān)錦鵬自己則寫了一篇名為《我的“紐約紐約”》的文章,結(jié)尾中說:“紐約紐約”是90年代每個人心中的一個期望和希冀,我的“紐約紐約”可以理解成電影夢吧……我今天活到這個歲數(shù),拍了很多電影。在拍電影的過程中,也失去了很多應(yīng)該要珍惜的,包括我母親的健康。說到底,每個人的“紐約紐約”都沒有回頭路?,F(xiàn)在如果要我選,我還是會選擇拍電影。
都是走不了回頭路的人,這就是夢中人的讓人心疼。所以,光陰流轉(zhuǎn),作為監(jiān)制的關(guān)錦鵬,愿意幫助15年前時任《藍宇》劇照師的羅冬實現(xiàn)他的這第一場電影夢。而我覺得,故事或許是本身是上海人的導(dǎo)演羅冬的,唯美的愛情感是模特出身的杜鵑和阮經(jīng)天共同演繹的,但關(guān)錦鵬和張叔平的影子卻出現(xiàn)在電影的很多圖景中。
“您覺得愛情最動人的是?”“可能這跟我個性有關(guān)系,我情愿自己受傷害,多于說我去傷害別人,我覺得愛情動人就是你愛一個人,你不怕被他傷害,而且甚至有些自虐地甘愿被他傷害?!标P(guān)錦鵬在面對我的這個問題時提起了張叔平,“叔平覺得我拍得最好的電影是《長恨歌》,他覺得我節(jié)制、冷靜,現(xiàn)代人就是那樣,只是拍早了。”
而我以為。他們共同制造的有更深含義的畫面。恰恰是《紐約紐約》整部電影里的最優(yōu)美、最動人、最如夢之處:相遇不久的那個夜晚,在“紐約紐約”酒吧外,她穿著黑色高領(lǐng)和冰藍色毛衣,彎起天鵝般的脖頸對他說:“都是騙子。就你不是???”又一個夜晚,同樣的地點,她脫下米色風(fēng)衣擲回母親懷中?!澳悴灰?!”母親警告她,淡棗紅色毛衣的溫度抵不過她心中的寒冷,直到他出現(xiàn),為她披上外套,正是這些,讓她之前對他說的“我不要你同情我,你只要記得我現(xiàn)在的樣子就好”。和后來說的“出去了,才能平等……每一個背井離鄉(xiāng)的人心里。都有一個很愛、很愛卻愛不起的人”讓人唏噓;她就是要走,誰也攔不住,她沖出長大的閣樓、弄堂、母親的目光、他的愛情,哪怕愛情中每一次兩人親吻的聲音都仿佛在鏡頭中清晰可辨——但還是那件風(fēng)衣,她穿去了光怪陸離的紐約街頭,身旁穿梭的紐約出租車特有的明黃色不耐煩地呼嘯而過,比米色更深,把煢煢的她漸漸淹沒……
在那樣的煙波浩渺里,我相信她懷念他的孤獨,也相信導(dǎo)演想要塑造一個“我知道我有資本,但我不想靠男人”的女人。只是,當(dāng)一部電影的野心太龐大,想拍的畫面不少,實現(xiàn)的也很多,但真正想說的卻還是太少了,這讓一個女人所謂的奮斗終究顯得虛妄。
在擁有更多人生經(jīng)驗和善于刻畫女人的關(guān)錦鵬多年前執(zhí)導(dǎo)的《人在紐約》中,同樣的場景,紐約街頭,張艾嘉身著風(fēng)衣?lián)P手打車的姿態(tài)終究顯得不同?!啊度嗽诩~約》里面有三個女性,張艾嘉可能是跟張曼玉不一樣,也是比斯琴高娃那個角色早到紐約的……她是那種文藝范兒,想要在紐約,在她的舞臺表演的世界里面闖出來的,但是我那個角色真正在說的是,她其實沒有看透自己的那個高度在哪兒?!标P(guān)錦鵬回憶說,“那是我在身邊一些女性朋友身上看到的,也是我刻意放大了去表達的?!彪娪白钣腥さ哪^對照戲中人的人生,仿佛宿命一般,走過了很多“愛的代價”的張艾嘉如今在她名為《輕描淡寫》的人生第一本書里寫下如下這段話,仿似對“命運”的告白:當(dāng)事情一件件巧妙地向我走來,我明白了這是“你”的安排,而我必須安靜下來聆聽,放下雜念,耐心從容地等待更多的指示。
而我突然有一種想法?;蛟S,一部電影,一個故事,一段奮斗史,是發(fā)生在上海、北京還是紐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耐心去看清自己,不要迷失自己的心。我是幸運的,因為青春期的交換生經(jīng)歷早早去過了紐約,所以直到大學(xué)畢業(yè)我都沒有迷失在那時人人都迷戀的“紐約夢”里——雖然叛逆期來得更早,但誠如有著相似的“反抗很多東西的青春歲月”的關(guān)錦鵬所言,“青春期胡作非為的人比較容易早熟”。而至今依然熱愛紐約的我也必須坦承,我并不喜歡電影《紐約紐約》那個輕描淡寫地說著“多年后,她成了真正的紐約客,將他帶回了上?!钡慕Y(jié)尾,它遠不及《紐約出發(fā)之再次遇見你》里體現(xiàn)的紐約精神——盡管那個抱著吉他的倫敦小妞同樣曾經(jīng)躲在男人身后,而非在酒吧里勇敢唱出自己寫的《迷失的星》:“我只有一夜的驚鴻/我會被詛咒愛神會收回他的箭/所以讓我們飲淚而醉”——但我喜歡那個結(jié)尾:他還在唱她的歌,只是改過了方式;她以任性的方式發(fā)表了自己的專輯;誰也沒有和誰在一起,但愛也沒有全然消失。
每一個人心底的紐約故事,都是寫給自己的夢。因電影《紐約紐約》上映重新錄制的老歌《瀟灑走一回》里歌詞依舊:聚散終有時。愛情、人生……所有的動人,都是曾經(jīng)真的動情,然后依然可以再次出發(fā),去到我們想要抵達的地方??v然,在那之前,我想念那個我們共同走進的溫順的良夜,任微風(fēng)拂面,在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聽他并肩走在身邊說一句:
繁華,不亂。
這是最好的境界,不是嗎?
女性的柔美里面有一種強大
Q這一部有關(guān)紐約的電影,你覺得有什么特別之處?因為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有太多紐約故事了,我覺得。
A羅冬這個故事,我覺得你不能只是把它看作一個愛情電影,他其實醞釀這個東西很久了,有五六年了,上世紀(jì)90年代初整個經(jīng)濟發(fā)展上海突然間被打破,那個東西是很吸引羅冬導(dǎo)演的。他有一堆朋友,跟他不停地講90年代初的那種燦爛,曇花一現(xiàn)的那種紙醉金迷。所以我覺得它還是有一個氛圍,有別于過去我們所看到的那些紐約故事,其實紐約的部分只有最后四分之一。
Q你對紐約的這個故事哪一些部分或者哪一個人物,是比較有感覺的?
A我對杜鵑的角色特別愛,因為我覺得她那個角色比較復(fù)雜。我覺得真正的女性,你比如說我過去的女性角色,很柔美的,很陰柔的,但是里面有一種強大,但是這個真正是命運或者個性上的一種矛盾帶來悲劇的可能性——人家相信了她的柔美,相信了她的陰柔,對她有更多這種幻想要求,結(jié)果不是,她是內(nèi)心很強大,有自己非常獨特的一個想法的,這個往往是一個錯位的東西。這種錯位我覺得,那個反差,比如說貌似有柔美、陰柔,很嫵媚,但是里面那個涌動,那東西是很吸引我的。
Q當(dāng)然男人也可以這么處理,所以你覺得女性區(qū)別于男性的最大的特點是什么?
A我不能說只有女性看事情比較細,但是大概大家都會覺得女性看事情比較細,我不知道,的確我身體里面有一種敏感,有些時候我所看到的女人引起我創(chuàng)作一個角色原型的那種細節(jié),我會把它放大,其實很有趣,我在創(chuàng)作過程里面常常是既用男性角色去看她外在的東西,同時我要用女性的一些心思去挖掘甚至放大。
Q紐約我們上次聊過嘛,我說是除了我的故鄉(xiāng)和北京我最喜歡的城市,你說你也是。其實很多人都會說紐約是很自由的,它很適合去追夢或者去奮斗,但我覺得每個人心中應(yīng)該都有不同的紐約——我不知道你的《人在紐約》的這個故事,你當(dāng)時最想描述的是什么?
A《人在紐約》要是你還記得的話,我們那個時候還是用膠片的,但是我們那個時候是用彩色的膠片去拍一個黑白片感覺的紐約。我籌備了差不多有一年,那個五光十色,那種節(jié)奏是讓人很容易lost掉的。它這樣子的街道規(guī)劃,你走著,好像很安全,一定不會迷路,但我覺得紐約是每天都帶給你新的刺激,在我拍《人在紐約》的時候。這個碰撞是讓你很容易lose掉自己的。
Q這就是你拍《人在紐約》的一個初衷?
A對,但是真正籌備了八個月,快近一年的時候,我們大家都有一個想法,應(yīng)該沉下來,不要把那種五光十色,太多的顏色,把太容易lose的人還原到一個簡單一點的視覺里面,讓我們好好去看這幾個人物。
我盡量讓我看到她們的一生
Q現(xiàn)在很多愛情電影,我覺得它的力度不太夠。它很難達到比如說我們都很喜歡的《Room》的那種力度,那種情感的觸碰。
A哇,你要是提到《Room》,我們剛才在閑聊的時候,我覺得導(dǎo)演,選擇題材、技術(shù)上怎么去讓它達標(biāo),那個是基本功,但你要是提到《Room》這樣子的一個東西,是一個導(dǎo)演的審美跟世界觀在里面的。
Q尤其是關(guān)于情感的觀點也是一樣的嘛。
A對啊,所以那個審美跟世界觀我覺得某個程度上,是你說現(xiàn)在很多愛情電影都不夠好看的原因。
Q我反正對你印象比較深刻的是《紅玫瑰白玫瑰》,《阮玲玉》,然后《長恨歌》,選擇的都是非常悲劇性的美的女性形象(笑)。你為什么會做這樣的選擇呢?我不知道是不是跟你的母親有一定的關(guān)系。
A這個一定有了,一定有了,我覺得。我看到我母親很強大,她年輕時候很利索,帶小孩、到外面工作,我父親去世以后,她在外面工作,回家還煮飯、炒菜,帶我們幾個小孩,那的確,今天看到她老了,動作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那些印象都回來了。所以不光是看到我母親,很多時候走在路上,有些老人走得還好的,哪怕?lián)沃照?,那我又想到我媽媽要是能這樣走路該多好,現(xiàn)在不可以了,但同時也會想到她利索的時候,所以這個東西是一輩子的事了。
Q對,因為我就覺得你拍的女性很多是一生——就是它不是光截取那個青春的片段,它是從青春一直漫長燃燒的一個過程,一直到結(jié)束。
A對啊,拍完《胭脂扣》以后很多人就覺得,那個拍《胭脂扣》時候的關(guān)錦鵬應(yīng)該滿頭白發(fā)。就是應(yīng)該很成熟,很老的人。但不知是我早熟還是什么原因,我覺得某個程度跟我自己身份都有關(guān)系,我不可能像異性戀的男性這樣子去想,去結(jié)婚生子,我會用另外一個思考,那我頂多好一點的就有個伴侶,那搞不好,伴侶都找不到的話,那我接著一生是怎么樣,我會想這東西。所以自然而然,當(dāng)角色出現(xiàn)的時候,我盡量讓我可以看到這個人物,你說得對。
Q我有點明白,就是你其實可以體會女人的一種非常態(tài)的狀態(tài),或者是非常規(guī)的一種人生軌跡的那種心理。
A對啊,比如說《紅玫瑰白玫瑰》里面葉玉卿演的孟煙鸝,她之前的那種境遇,那個老公并沒有真愛她,而是變成生孩子的工具,讓我想起中國女性,現(xiàn)在女性可能不一樣,但是我看到我媽媽,甚至我外婆那一輩,最終主導(dǎo)家庭的還是女性。我覺得中國女性嫁給一個男人,是騎上了虎背,下不來了。
Q騎虎難下。
A對,騎虎難下了,但是到最終,有一天走在樓梯,瀕臨崩潰,又很淡定地這樣下來的人生,我覺得她已經(jīng)是反敗為勝了吧。
Q(笑)這個是你對女性的美好祝愿嗎?
A對對對。
Q但現(xiàn)在我覺得這樣非常規(guī)的女性其實已經(jīng)越來越多了。
A對,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