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聲
炮聲一響,我們拿來主義和精神不也是到處附會,近乎宗教情緒么?大可不必為那些道而友邦驚詫。
做茶道活動的茶室通常是四疊半大小。疊這個漢字在日本訓(xùn)讀為草墊子,音讀是計數(shù)草墊子的量詞。武士有權(quán)有勢了,興建豪宅,脫胎于京都貴族的寢殿式房屋,叫作書院式。所謂書院,本來是禪寺里稱呼客廳兼書齋,由此也可見武士對禪文化的熱衷。武士也要很文化,屋里用來掛字畫、擺花瓶的地方叫床之間。17世紀(jì)初定型,現(xiàn)今和式住宅基本是書院式。旅游日本,在和式旅館的房間里用餐,背對床之間是上座。
書院式豪宅里請人喝茶,地方起碼有六疊,寬敞而豪華。對這種做派,室町時代(1392年-1573年)有個叫村田珠光的和尚很反感,毅然把茶室縮小為四疊半,叫草庵茶室,這么簡素就是。他跟一休和尚在大德寺參禪,茶也喝出禪味,而一休多才多藝,珠光得以在藝術(shù)上開眼。四疊半構(gòu)成一丈見方的房間,顯然是效仿維摩詰居士所居的方丈之室。維摩詰作為在家菩薩與大智的文殊菩薩論辯大乘妙理,這個佛經(jīng)故事是禪寺的常識。維摩詰居室雖小,卻廣容大眾,或許小小的茶室也暗含時間與空間的無限性,亦即精神性。
周作人說:“茶事起于中國,有這么一部《茶經(jīng)》,卻是不曾發(fā)生茶道,正如雖有《瓶史》而不曾發(fā)生花道一樣。這是什么緣故呢?中國人不大熱心于道,因為他缺少宗教情緒,這恐怕是真的,但是因此對于道教與禪也就不容易有甚深了解了罷?!?/p>
竊以為茶道之所以有“宗教氣”,看其生成史,恐怕首先是禪茶捆綁著傳入日本的緣故。武士登上政治舞臺掌權(quán),需要有自己的文化,以抗衡京都的貴族文化,并且把自己修養(yǎng)為貴族,恰好這時候僧侶從中國拿來了禪和茶,他們就統(tǒng)統(tǒng)接過來。統(tǒng)一天下的豐臣秀吉本身就是大茶人,茶道成氣候,厥功甚偉。這當(dāng)中自有對先進(jìn)文化的崇媚。其實,炮聲一響,我們拿來主義和精神不也是到處附會,近乎宗教情緒嗎?大可不必為那些道而友邦驚詫。周作人喝茶,“當(dāng)于瓦屋紙窗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得半日之閑,可抵十年的塵夢。喝茶之后,再去繼續(xù)修各人的勝業(yè),無論為名為利,都無不可,但偶然的片刻優(yōu)游乃正亦斷不可少?!倍共璩傻赖那Ю萁o茶道設(shè)定了“第一在于以佛法修行而得道”,那是片刻也不得優(yōu)游的。
周作人又說:“中國人上茶館去,左一碗右一碗的喝了半天,好象是剛從沙漠里回來的樣子,頗合于我的喝茶的意思,只可惜近來太是洋場化,失了本意,其結(jié)果成為飯館子之流,只在鄉(xiāng)村間還保存一點古風(fēng),唯是屋宇器具簡陋萬分,或者但可稱為頗有喝茶之意,而未可許為已得喝茶之道也?!比毡救饲∏倪@里所說的“簡陋萬分”下手,打破了中國文化,形成它獨特的審美——。
村田珠光的弟子武野紹鷗把四疊半的茶室抹土墻,用竹椅,進(jìn)一步追求之美。紹鷗的弟子千利休以小出,把四四方方似升底的四疊半茶室改為不足二疊。京都里千家的今日庵即這種小間的代表,千利休之孫千宗旦所建。不留余白,主人與客人幾近促膝,也未免無所不用其極,倒像是過于執(zhí)迷了。
東京的新宿、澀谷等地小胡同里有非常小的酒館,三五客人一個挨一個坐,里面的人要出去方便,全體起身到外邊去,大概這就像茶室風(fēng)情。千宗旦再次歸隱時建造的又隱是四疊半,這是茶室的普遍形式。更絕的是千利休在大阪看見漁民鉆進(jìn)船里的入口,看出,覺得有意思,于是在茶室窗下開個口,也就二尺見方,供茶客出入。寫作躪口,也叫潛,就是鉆的意思。
這樣爬進(jìn)爬出確像被蹂躪。書院的茶室可以昂然而入,草庵茶室先得在躪口前面的踏石上蹲下來,往里探頭,便看見正對面的床之間,掛著有禪意的墨跡,“初發(fā)心時便成正覺”。鉆將進(jìn)去,“乃見須彌入芥子中”,這就是脫離世俗與日常的美的空間。進(jìn)過和式房間就知道,不宜站立,一切東西是坐下來或跪下來看的。茶室小,器具、顏色等與之搭配,審美標(biāo)準(zhǔn)也必然發(fā)生變化。京都妙喜庵有一個粗陋的待庵,四疊半,據(jù)說是千利休指導(dǎo)建造的,國寶。
如周作人所言:“西洋人讀《茶之書》固多聞所未聞,在中國人則心知其意而未能行,猶讀語錄者看人坐禪,亦當(dāng)覺得欣然有會?!敝袊丝吹枚璧?。不過,抹茶雖然是我們宋代人的喝法,但茶道把它像刷鍋水一般遞過來,往往難入口,更何況跪坐在草墊子上也是活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