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靜
如果說艾麗西婭逐漸接受了男權(quán)社會的行事標準,那么戴安堅定的原則性正好與她形成對比,前者恐怕正是現(xiàn)代社會里女性主義的異化。
2009年,《傲骨賢妻》(The Good Wife)第一集試演,它的故事背景和人物設(shè)置,很容易讓人想到多年前的希拉里——比爾·克林頓任總統(tǒng)期間的萊溫斯基丑聞曝光后,希拉里選擇了原諒丈夫。
不過女主角艾麗西婭(Alicia Fllorick),更直接的人物原型應(yīng)當是當時的西爾達·斯皮策(Silda Spitzer),她曾是紐約州的第一夫人。就在2008年,當時身為紐約州長的艾略特·斯皮策(Eliot Spitzer)因為同樣的嫖妓事件被曝光,他不得不向公眾道歉,并辭去擔(dān)任才一年多的州長一職。
第一集中道歉記者會的許多場景似曾相識,更多的相似之處是,與西爾達一樣,艾麗西婭在成為全職主婦前,也曾當過律師。不過,與西爾達同病相憐的“姐妹”其實還有更多,比如,也曾是律師的伊麗莎白·愛德華(Elizabeth Edwards),2008年,她身為美國參議員的丈夫約翰·愛德華(John Edwards)承認婚外情并育有一子。
上述例子在美國政壇不少見,這些總能成為頭條新聞的人物,共同構(gòu)成了艾麗西婭代表的“賢妻良母現(xiàn)象”:作為政客的丈夫出軌或嫖娼被曝光后,需要召開記者會向公眾解釋,而此時妻子往往站在身邊,其間的細節(jié)還可以設(shè)計到夫婦二人何時牽手、何時擁抱,競選團隊往往有研究透徹的套路。
對政治家庭中的妻子角色而言(當然,也有少數(shù)男性站在背后的情況),每當她的丈夫面臨這種道德困境,她們的角色既弱勢,又有其特有的強大力量。比如如果缺席記者會,顯然會被不斷解讀,傷害競選人的形象,因為“人們總是更喜歡一個家庭和睦的競選人”;在特殊且復(fù)雜的競選文化中,利益攸關(guān)的因素多如牛毛,但仍然有許多人會拋卻這些,去關(guān)心站在無異于被當眾侮辱的場合的這個女人,“她當時在想什么,她接下來要怎么辦”。
《傲骨賢妻》的開場,對準的正是這個視角。艾麗西婭在想什么?記者會結(jié)束后發(fā)生在走廊里的一個巴掌似乎給出了答案,而對后半個問題,就是整部電視劇希望呈現(xiàn)的故事。如果硬要用一句話概括,可能是:“丈夫嫖娼曝光,10多年的家庭主婦生活后,艾麗西婭重拾本行,開始在芝加哥本地的一家律所重新開始職業(yè)生涯,逐漸取得矚目的成績,最終,她離開丈夫,尋找愛情,掌控自己的生活?!蹦慊蛟S可以用更花哨的詞語,但故事的本質(zhì)不外乎如此。
因此,沒有看過《傲骨賢妻》的人,很容易誤以為這是一部肥皂劇,它的律政劇屬性也很容易被拿去和NBC上世紀90年代經(jīng)典劇目《法律與秩序》(Law & Order)做比較。事實上,這的確是一部傳統(tǒng)的律政劇,應(yīng)用美劇常用經(jīng)典結(jié)構(gòu),即《X檔案》(X Files)以來盛行的“一集一個案子”的敘事邏輯,同時,《傲骨賢妻》也有每一季的劇情發(fā)展,而更大的劇情弧度,則是女主角的轉(zhuǎn)變和成長。
這當然不是一部完美的電視劇,比如每當遇到障礙,律所萬能的調(diào)查員K姐(Kalinda)一出手,總能解決問題(她因此還有別名“神探Kalinda”),再如法庭上律師們常常喊出戲劇感十足的“objection”(反對),但該劇的過人之處在于案例的選擇。
按劇迷們的不完全統(tǒng)計,“Chumhum”這個以谷歌為原型的網(wǎng)站,以案例討論主體的身份出現(xiàn)多次,有了這個平臺,谷歌科技創(chuàng)新討論的話題包括私人信息泄露等,除此之外,還討論過無人機涉及的公共與私人領(lǐng)域之爭,利用推特擊敗來自英國的誹謗案,由交友APP引發(fā)的強奸案件,在比特幣還沒有盛行一時的2011年,第三季就有案例與此相關(guān)。
曾獲得普利策評論獎的《紐約客》電視劇評論人艾米麗·努斯鮑姆(Emily Nussbaum)在該劇第四季時寫劇評,稱“如果將該劇涉及科技的問題整合起來,可以明顯地看到,編劇對互聯(lián)網(wǎng)科技發(fā)展帶來的危險和它生產(chǎn)的自由,兩者之間的關(guān)系有過深入思考”,而“數(shù)字化”這一問題在現(xiàn)實中仍然充滿爭議,這部律政劇外衣、女性主義內(nèi)核的電視劇之于數(shù)字化問題,好比HBO黑幫經(jīng)典《火線》(The Wire)之于毒品問題的探討。這一頗具游戲色彩的類比,由于該劇法律制度和婚姻制度的雙重解讀,而顯得奇異地貼切。
不過,“男人應(yīng)該對它不感興趣”,這不只是我和周圍觀劇同好的感受,努斯鮑姆在劇終評論里也這樣認為。
德國Faust樂隊創(chuàng)始人JHP在演唱
的確,《傲骨賢妻》另一特色是令人大開眼界的女性角色設(shè)置。首先是律所的創(chuàng)辦人之一戴安(Diane),是典型的成功女性形象,“粉絲”們常常津津樂道她的不走尋常路的職業(yè)裝和形狀各異的項鏈,相比之下,艾麗西婭的打扮更為“政治正確”;K姐也是劇迷們的心頭好,她是律所雇用的調(diào)查員,總是一身皮衣皮裙過膝靴的準哥特式風(fēng)格,以她為中心(總是被她吸引)的若干制服女同性戀角色,配角當中,隔三岔五出現(xiàn)一回的紅發(fā)女律師,夸張卻有趣的注意力缺失癥,卻往往用出人意表的腦洞解決問題。諸多女律師群像,顯然是該劇女性主義內(nèi)核的另一佐證,如果還嫌不夠,其實還有諸如FBI女探員、艾麗西婭的“女保鏢”等女性角色,倘若作為樣本,其職業(yè)的多樣性算得豐富。
但艾麗西婭其實又不是編劇實現(xiàn)女性主義投射的重點,真正的代表人物是戴安,作為律所的創(chuàng)始人,她專業(yè)、獨立、有原則??瓷先?,艾麗西婭也在一步一步走向成為第二個戴安的路上,不同的是,艾麗西婭最后成長為另一個皮特,這意味著,她一面妥協(xié),一面變得更強大,而這又意味著更多更深刻的妥協(xié)。如果說她接受了男權(quán)社會的行事標準,那么戴安堅定的原則性正好與她形成了對比,這恐怕也是現(xiàn)代社會里,更向男性行為標準接近的女性主義。
從這個角度,艾麗西婭作為主角,其實是一個讓人愛恨交加的人物,因為顯然,她不是一個高大全的英雄式主角。
美國前參議員夫人康妮·舒爾茨(Connie Schul-tz)對此也頗有感觸。曾出版了《一個賢內(nèi)助的回憶錄》(A Memoir from the Woman Beside the Man)的康妮曾就職于俄亥俄州最大的日報《The Cleveland Plain Dealer》,并于2005年獲得普利策評論獎,她顯然是一位事業(yè)上非常成功的女性。而獲獎后的第二年,她決定辭職以協(xié)助丈夫競選參議員,這一舉動招惹了許多女性主義者的非議,他們同樣認為這是一種退步?!叭缃袢藗儗φ闻渑嫉囊蟀l(fā)生了變化,他們一方面希望女性以妻子的角色展現(xiàn)候選人真實的一面,一方面又希望她們獨立、有自己的事業(yè)?!彼贜PR(美國國家公共電臺)的一次節(jié)目里這樣說道。
所以,當站在嫖妓丈夫身邊并且努力維持婚姻被視作虛假,甚至“女性主義的倒退”時,劇中的艾麗西婭或者現(xiàn)實中的希拉里的前進路線,卻在宣示,女性主義并不是簡單地以“離婚”反擊,甚至也不是某種可以獨立生活的能力,今天的女性主義,恐怕還有更深長的意味。她們在以一種男性覺察不到的方式更自由地行事,在艾麗西婭身上,則是哪怕表演一個你們想要的“圣人艾麗西婭”呢。反正她自由行事,如果在輿論壓力下離婚,那才反而陷入反擊的圈套。對此,艾麗西婭的扮演者朱麗安娜·瑪格麗絲(Julianna Margulies)在接受采訪時曾說女人其實更聰明更善于偽裝,“如果她想要借機行事,就不會讓你識破”。
在女性主義持續(xù)發(fā)展的20世紀,獨立自主反而成了一種公眾刻板印象。而《傲骨賢妻》中,艾麗西婭的反英雄主義形象,正是對此觀念的一種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