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枕書
京都西郊地氣潮濕,山水滋潤,尤其適合養(yǎng)苔。著名的西芳寺隱于叢林深處,數(shù)度改宗,經(jīng)歷過火災、洪水、荒廢,終因地里生滿青苔,得來“苔寺”的美名。寺廟面積很大,庭園為夢窗疏石所造,分上下兩段,上為枯山水,下為池泉回游式。上段已荒廢,下段碧波清池,蓊郁林木在濃密的青苔上留下扶疏光影。小徑曲折,移步換景,的確很美。苔寺不公開,要事先預約,而且必須嚴守約定時刻。
去年初夏,我從城東趕去,錯過一班公交,眼見可能遲到,于是致電寺里道歉。對方說:“你現(xiàn)在換電車,在嵐山站打車過來,或許能趕得及時間,敝處逾期不候?!蔽抑缓谜辙k,到嵐山叫了出租,匯報寺里,對方說可以多等我十分鐘。司機聽我說要去西芳寺,緊張道:“那我們要快點兒走。”我說:“寺里允許我遲到十分鐘?!彼緳C趕路道:“還好你是外國人,如果是日本人,就要被教育了?!毕胂胗值溃骸翱赡汩L住本地,并非游客,還是不能被原諒。”幸而司機熟悉路線,居然分毫不差地將我送到。寺門內(nèi)一位工作人員合掌迎人,令我進殿。因為是周末,來人很多,已坐滿堂內(nèi)。老僧講解寺廟來歷,誦《般若心經(jīng)》畢,眾人開始抄經(jīng)。有歐美人完全不會漢字,對毛筆一籌莫展,僧人無法,只好允他不寫,單在紙尾寫下心愿與姓名。
抄完《心經(jīng)》,方得進園。初夏天氣,陽光極烈。苔蘚失去水分,顏色發(fā)枯,只有池畔的蒼翠可愛。池中有小島三座,曰朝日、夕日、霧島,生有菖蒲花。未在梅雨時來,是很大的遺憾。觀園倒不限時間,滿地枝葉光影,池中大魚懶懶游動,一時游人走盡,只剩幽涼寂靜的世界。美是很美,卻想該走了,因為覺得自己多余。
出了園子,僧人道:“今天天氣太好,其實不適合看苔蘚,若是下雨就好了。”我道不錯。但預約時并不能算準哪日有雨,也只好看天意。送至門口,對方合掌道別,頓覺輕松。近處有一座鈴蟲寺,地方不大,屬臨濟宗。我很喜歡這個名字,據(jù)說源自寺內(nèi)清越的蟲聲。去過好幾回,可惜都是大白天,游人熱鬧,無甚蟲響。前不久聽朋友說,現(xiàn)在去苔寺已不用抄經(jīng),可以直接看庭園。大概是名氣大了,以及外國游客太多的緣故。最初苔寺為控制游客數(shù)而抬高參觀門檻,卻仍無法阻擋好奇的游客,反而更添一種熱鬧。
其實嵯峨山腳的祇王寺也是看苔蘚的極佳去處。穿過摩肩接踵的嵐山街區(qū),過天龍寺、竹林小徑,漸有空曠的農(nóng)田。途中遇見落柿舍,過二尊院,游人漸稀,再走一程,就到了濃蔭遮蔽的祇王寺。竹門內(nèi)蒼苔滿地,遍植楓樹,墻外環(huán)繞竹林,階下種滿盆栽,有紫藤、牡丹、芍藥、綠絨蒿、藍花鼠尾草、棣棠等。因為在山中,水氣豐沛,青苔十分濃郁,層疊深淺,碧翠可愛。滿眼都是綠,深林間灑落的日光在豐厚的苔蘚上灑下斑駁光影。那綠是記憶中所能想象的最飽滿、最柔和的綠。
寺里只一間草庵,有一扇圓窗,光線幽暗。這種大圓窗叫作“吉野窗”,據(jù)說與江戶初期的名妓吉野太夫有關(guān)。她篤信佛教,向北區(qū)常照寺供奉巨資,并捐朱門一座,名“吉野門”。常照寺內(nèi)有一座吉野太夫曾經(jīng)到過的茶室,曰“遺芳庵”,上有一面巨大的圓窗,只有下部略缺一塊,據(jù)說此寓意不完滿的人生需時刻追求佛法圓滿。 (敏杰摘自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有鹿來:京都的日?!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