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爾然
時節(jié)這個東西,須得到半南不北的地方才體味得出。四季清爽爽地來去,春光漫長又美妙,夏與冬絕不會拖泥帶水地半離不離。立春后就是雨水,帶些料峭春寒,淅淅瀝瀝下得滿城濕潮氣;萬物驚蟄,春分來時粉桃曼妙吐蕊,清明將至未至,一期一會的春韭菜與螺螄先到來。
坊間素有“明前螺,賽肥鵝”的說法,螺螄與大鵝都是江邊人最愛的吃食。用肥鵝比鮮螺,已是江邊人食閾視野中最美好的褒獎,冬天燒一鍋老鵝湯,夏日里的鹵水鵝掌,不用提還有剛出鍋甜蜜蜜的烤鵝。能比肥美大鵝更讓人魂牽夢縈的,只有清明之前的肥螺螄。
其實螺螄夏天也有。我幼年時的水澤還算不上渾濁,無論是小溪、池塘還是湖邊,每天傍晚總有人摸螺螄,烏青的螺螄們蜷縮在尖尖圓圓的殼里,不一會兒就能摸一大把,用隨手扯的一張圓綠荷葉包過,回家隨意炒炒,便是一盤小菜。
連殼爆炒的螺螄其實已落第二義。雖然放置清水中的螺螄已將腹中沙土悉數(shù)吐出,江邊人通常會在淘米水中滴些香油,他們堅信只有如此,螺螄才能乖乖吐盡腹中泥沙。大力的主夫主婦用鉗子將螺殼底夾破,和醬油爆炒時方能入味。一同吃爆炒螺螄時最能辨出饕客,伊們不需牙簽與粗針,將螺螄捏到嘴邊,只輕輕一嘬,肥大的螺螄肉便吸入口中,手指唇齒皆是油汪汪的,于饕客而言,滿身油污不足懼,只要好滋味。
而若論應時節(jié)的滋味,還是春天的螺螄肉最鮮香肥美,制法也要簡單些,無須添加重味的佐料,只要一把春韭菜。爆燒的螺螄時時有,而和春韭菜炒出的螺螄肉,則只合春天。于游子而言,最難見是故鄉(xiāng)春。幾年前恰逢清明回家,在小花園里走,被奶奶連聲叮囑,當心踩到韭菜。提醒已晚,韭菜細細長長,被我視為春草,一連踩踏許久。據(jù)說孩子養(yǎng)不胖與花草蔬果養(yǎng)不旺是老年人最覺羞愧的兩件事,因此,她的瘦孫女踩到她的細韭菜,真是一份雙重羞愧的打擊。
韭菜雖細,滋味確是好的,否則一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也不會讓后人饞了這么多年。清明節(jié)前的3月,春韭菜最是鮮香,從潮濕的泥地里割出來,青色菜身上還凝著一層薄水,菜根有淡紫色的皮,坊間傳言,紫根韭菜才鮮嫩可口,便是撒鹽單單炒一盤,也是絕好的下酒菜。何況是自家地中所種,又何況配著蟄伏了整個冬天的明前螺?
清明前的螺螄肥美多汁,粒大肉嫩,這時肉中無雜質(zhì),還未蓄出一群變硬的小螺螄。青蔥芽姜在薄油中略炒,韭菜段切得整整齊齊,鹽水已泡過螺螄肉,若怕還有春泥的腥氣,便可加一勺黃酒。無須過多佐料,江邊人吃時令菜只為嘗春鮮,碟中新鮮韭菜的春潮氣浸染上螺肉肥美的汁,黧白色的螺螄肉纏裹在青青韭菜中,最最尋常的坊間菜,尋常到所有人都能一嘗春鮮,無論販夫走卒。
春韭與碧螺,千百年前的人也知其曼妙滋味。而有刻薄人又忍不住拿此開涮,《笑林廣記》上說,有個盲人吃螺螄肉時不慎掉于地上,低頭撿時誤撿一坨雞屎,覺其味且臭且怪,因而大驚:這才春天,便這么容易壞了?明清兩代狀元盡出蘇浙皖,寫這些陰損故事的,多半也是這些江邊出來的讀書人,大約是漂泊在外,又念及昔日春天滋味,下筆寫時不止鄉(xiāng)愁滿身,還帶著無法大快朵頤的怨恨。無他,明前螺到底饞人。
(摘自《深圳特區(qū)報》 圖/王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