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一年春上,光緒、慈禧逃八國聯(lián)軍,自西安返京,路經(jīng)河南鞏縣,慈禧崴了腳。骨醫(yī)郭家給她醫(yī)腳,康家上貢黃金百萬兩,光緒的師傅井正陽借慈禧醫(yī)病,回老家登封探親。
井正陽性情中人,高個、白面、嘴闊,頭后的辮子稀疏短小,說話用詞短而有力,他自詡“一闊二短”書生。光緒、慈禧西逃,他對光緒說,死守、守死?;噬现蟮?,逃之夭夭、夭夭逃之,實乃舉國之逃,罵名將留萬世。光緒只唉聲嘆氣。井正陽又說,此一去,不再回宮伺候皇上了,也叫永別。光緒垂淚,問:老佛爺?井正陽說,圣上,我叫你老弟,為師傅老兄保密吧。
井正陽先跪拜光緒帝,行君臣禮;光緒再拜井正陽,致師生之意。禮畢,井正陽笑道:我乃干干凈凈一介書生,辮子短,不好揪。上轎啟程,光緒揉著眼回屋去了。
慈禧腳好,啟程前,對跪在面前的骨醫(yī)郭家說,神捏;對跪著的康家說,就叫康百萬吧。于是,神捏、康百萬大名傳至今日。沿途各縣市又架起電線,增設(shè)電報電信業(yè)務(wù),以隨時通達老佛爺、光緒帝圣安、起居。河南境內(nèi)鞏縣、鄭州、開封電信始于一九零一年,確為慈禧而建。
到了開封,府尹迎駕,掃街灑水,用膳在“又一春”,大廚郭春整出三道硬菜;“套四寶”,即肥鵝腹內(nèi)裝只雞,雞腹內(nèi)裝只鴿子,鴿子腹內(nèi)裝只鵪鶉,鵪鶉腹內(nèi)放入魷魚、海參、香菇、蟲草。光緒吃得滿嘴流油,說,不是宮廷,勝似宮廷。慈禧手中筷子飛動,連說:珍品佳肴。又兩道菜,一是干燒黃河鯉魚,紅頭紅尾喜慶,澆上濃汁,“嗶嗶”有聲,二是一巨盤上旋起細如發(fā)絲的面,潔白晶瑩。陳大廚金堂滿臉堆笑介紹說:鯉魚,焙面。慈禧筷子不停,笑說:何不兩菜合一,叫鯉魚焙面?難得老佛爺和顏悅色,陳金堂即跪地,應(yīng):是。從此,鯉魚焙面成豫菜看家菜,至今仍令人叫絕。再加上慈禧命菜名,就有了故事。
一路上,光緒、慈禧與隨從,好吃好喝,又有電文不間斷問安,皇家一族挾著金銀細軟、康家百萬兩黃金,出逃如得勝回京。慈禧這才發(fā)現(xiàn)少了井正陽,問太監(jiān),都說不知。問光緒,那個狂書生哪里去了?光緒如實稟報老佛爺:回家省親了。要治罪!光緒慌忙跪下,這個書生口出狂言,死守,守死。慈禧用長指甲點著光緒的頭,起來吧,宣書生回宮,光緒戰(zhàn)戰(zhàn)兢兢起身,諾諾后退;擬旨。
兩臺墨綠大轎停在嵩山腳下井家村井府門前。兩兵待立,八轎夫各守其轎,一太監(jiān)拖著女人腔:井正陽接旨。
家院報信兒,井正陽在書房看書,聽信兒,他心說,壞了,他省親是假,回家收拾行裝、變賣田產(chǎn),準備學(xué)許由,進山隱居。他想,慈禧對他西逃犯罪論,肯定饒不了,治罪是現(xiàn)成的。還有井正陽沒想到的事情也發(fā)生了。
井正陽令家院回話,就說我病了,臥床不起,家院跑到院門外,對太監(jiān)說:我家老爺病了!
太監(jiān)手持圣旨,冷笑一聲:病了,抬人進宮。
家院一怔,跑進院,到井正陽書房,說:太監(jiān)要抬老爺進宮,我見門口有兩臺大轎。
井正陽不假思索地說:死了!
家院又一怔,又聽見樹上烏鴉叫,哆哆嗦嗦回太監(jiān)話:我……家,老爺……死了!
太監(jiān)又冷笑一聲,將圣旨卷起,拉長了聲音說:老佛爺有旨,死了提頭回宮!
家院大驚失色,慌慌張張跑回見老爺,又將太監(jiān)的原話學(xué)說了一遍。
井正陽也一怔,他沒料到慈禧有這一手,沉思良久,將在內(nèi)室里的夫人和孩子叫來,又讓家院取刀一把、托盤一只,道:別哭,宮廷險惡,慈禧禍國殃民,我乃一書生,羞于逢迎,在劫難逃。
遂令家院舉托盤放他胸前,家院不肯,妻子上前抱腰,孩子抱腿,井正陽說,離開!不然我先殺你們,托盤——他提刀大喝一聲:雖死猶生!
“咔嚓”,人頭落在托盤上。
那年,井正陽年方二十有六,師傅高興時,他將書本合上,與學(xué)生光緒稱兄道弟,兩人以水當酒,手指猜梅,大壓小論輸贏。這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