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樹
離京返鄉(xiāng),學(xué)種果樹
生于1987年的劉阿娟在蘋果樹下長大。她的家鄉(xiāng)在陜西淳化的小村,三面環(huán)山,父親是一個自學(xué)成材的果農(nóng),在人民公社時期就開始練習(xí)嫁接果樹。后來,父親當(dāng)了林場的場長,組織村民種植各種水果。改革開放以后,他又帶頭承包了果園。在這片果園里,父親用了三年時間把雜果全部嫁接成秦冠(一個很好吃的蘋果品種),第一年掛果就賣了6000元,村里一下子炸開了鍋。就這樣,父親與果園結(jié)下了一生的不解之緣,他甚至動員妻子和五個孩子將家也搬到了果園里,以便更好地照顧果園。種植蘋果讓他們家成了村里最早的“萬元戶”。
小時候沒有童話書,劉阿娟很多字都是從父親栽培蘋果樹的書上認識的;小時候認識很多蟲子,都是跟父親在果園里捉蟲子時認識的。父母要她好好讀書,將來做個城里人。劉阿娟也很爭氣地考進了重點大學(xué),戶口從農(nóng)村遷入城市,畢業(yè)后留在北京做了財經(jīng)記者,業(yè)余時間還做過編劇。不出意外,她將在北京安營扎寨,盡管那里的空氣不宜人居,可是,對于一個山里的孩子來說,那紙戶口可是成功的標(biāo)識,是父母在鄉(xiāng)下飽受尊重的驕傲。
但2014年5月,劉阿娟的父親被確診為肺部小細胞肺癌,惡性,中晚期。勞作一生的父親拒絕治療,也拒絕與外界交流,回到老家后,除了每天去蘋果園里走走,大部分時間一個人躺在炕上胡思亂想——那個樂觀的父親不見了。
一天,劉阿娟去果園找父親,聽見父親對著剛剛掛果的蘋果樹自言自語:“我走了,不知道誰能像我這么照顧你們?渴了,病了的……”父親說不下去了,摸著蘋果樹的葉子,哭得很傷心。劉阿娟在那一刻才知道,在父親眼里,這些蘋果樹不是搖錢樹,而是他一生成就感的來源,也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一棵棵蘋果樹就像父親的至親,自己對父親有多心疼,父親對它們就有多在乎。
沒有猶豫,劉阿娟回到北京后,辭去了工作,帶著最簡單的行李回到了老家,從一個小白領(lǐng)瞬間變村姑。
彼時,蘋果花剛謝,正是坐果時節(jié)。劉阿娟拉著父親進果園,誠懇地對他說:“老漢兒,打今兒起,你教我怎么種蘋果吧?!备赣H瞪著她:“學(xué)什么種蘋果,你還是研究怎么把自己嫁出去吧?!眲⒕瓴患辈粣溃S手扯下手邊一個蘋果蒂:“老漢兒,我從網(wǎng)上查了,這種果蒂要摘下來,不然,與它并蒂的那個蘋果長不大?!彼@隨手一扯,簡直像揪了父親的心,他跳著腳對她說:“你不要亂摘,那不是隨便扯一把,要挑花蒂瓣最少的摘……”劉阿娟似懂非懂地又扯下了一個,問父親:“是這樣嗎?”“你不要用那么大的力氣,你傷了它們的根,明年就不結(jié)果啦。你聽我講完再動手,行不行?”
就這樣,父親收下了劉阿娟這個徒弟。他悲觀地認為自己去日無多,孩子想盡可能地陪伴他,他也不想讓女兒留下遺憾。更重要的是,他從劉阿娟看蘋果樹的目光和她的靈性中直覺:倘若有一天自己真的走了,把這些果樹交給女兒,它們能得到善待。
土壤里,生長著無數(shù)知識
從朝九晚五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劉阿娟的生活變得簡約但并不簡單。從前只知吃蘋果,而現(xiàn)在每天跟它們在一起才知道,原來種植蘋果沒那么簡單。幾時給水,何時施肥,樹下的哪些草可以留,哪些草要拔除。恰逢蘋果剛剛結(jié)成拇指大小時,一場颶風(fēng)過后,果落滿地。劉阿娟一大早踩著泥濘的山路進了果園,看著滿地夭折的蘋果,眼淚怎么都止不住。要知道,幾乎每一朵花、每一個果都曾被她一一愛撫過。那一刻,她真正了解了父輩靠天吃飯的艱辛,了解了人為何要對自然充滿敬畏。令她吃驚的是,父親看到那一地果實并不像她那般難過,反而勸她:“風(fēng)是長眼睛的,專挑那些不結(jié)實的往下吹。留下的,都是好樣的。今年的果兒,比往年要好吃。”
那天,父親就著滿地的小果一一向劉阿娟講解蘋果這一生會遇到的“九九八十一難”,講蘋果的大小年,講如何利用水分、溫度來調(diào)控蘋果的酸甜度……父親沒有上過學(xué),可是,劉阿娟在父親的講述里,深刻地體會到,這大自然里,這土壤里,生長著無數(shù)的知識。同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土地哲學(xué)相比,自己在書中得到的那些雞湯式激情都弱爆了。
“爸,你得把你這看家的本領(lǐng)傳授給我啊?!备赣H喝水的間隙,劉阿娟撒嬌地看著他:“我真沒想到一棵蘋果樹有這么多奧秘。我開始崇拜你了。”“土地的學(xué)問大著呢。一輩子都學(xué)不完?!备赣H目光慈祥地看著果樹,驕傲地說。劉阿娟笑著對父親說:“我不讓你白教,我向你打包票,今年讓咱家的蘋果賣個好價錢,明年爭取讓咱村的蘋果都賣個好價錢。”父親將信將疑地看著劉阿娟,劉阿娟說:“你教我種蘋果,我教你啥叫電商,是當(dāng)下最時髦的商業(yè)形式。說不準,哪天把咱全村的果園給做成上市公司了呢。”
就這樣,父親教劉阿娟種蘋果,劉阿娟教父親在網(wǎng)上直播自家蘋果的生長細節(jié),并接受網(wǎng)上消費者的預(yù)訂。很快,劉阿娟就有了第一筆訂單,預(yù)約五箱。劉阿娟將這個訂單給父親看,父親興奮了。劉阿娟乘機讓他給自家的蘋果起個名字,建立個品牌,父親無比謙虛地說:“俺就知道咋種蘋果,哪知道什么品牌,這種幺蛾子主意,你拿。”看著父親那雙老繭叢生的手,劉阿娟心里一酸,說:“就叫‘父親的蘋果吧?!?/p>
2014年的秋天,劉阿娟家的蘋果沒有接受上門來收果的商販的挑三揀四,而是直接通過網(wǎng)店銷售賣了3000箱。一如父親當(dāng)年制造的轟動一般,這一次,劉阿娟在村里出名了。陸續(xù)地,開始有鄉(xiāng)親登門,向劉阿娟討教電商的門路。好幾家村民交出了自家果園的銷售權(quán):“阿娟,我們信得過你,你是讀過書、見過大世面的人,明年我家的蘋果就交給你了?!?/p>
就這樣,十五家村民加入了劉阿娟的合作社,接受劉阿娟的建議,不打農(nóng)藥,不施肥,讓蘋果自由生長,也還土地一份真正的健康。
和每一只蟲子通信,給每一棵小草取名
有了劉阿娟和依舊生機勃勃的蘋果園,父親開始接受劉阿娟為他選擇的治療方案,除了化療與放療,父親開始在女兒的威逼利誘下晨練。每天早晨六點,父女倆起床,沿著村子先走后跑,劉阿娟的手機里播放著《小蘋果》。剛開始,虛弱的父親連走都費勁,抱怨說:“有這勁,不如白天去拾掇蘋果園的雜草。”劉阿娟“吼”父親:“哪能一樣嘛。你勞動時,是想著怎么把地和蘋果樹侍候好;你走路時,是想著怎么跟自己身體處好?!?
入冬那幾天,驟然降溫十幾度,好多人都感冒了,吃藥打針掛吊瓶,虛弱的父親啥事沒有,這下可把父親樂壞了,從此對晨練無比積極。
為了動員更多的人加入晨練隊伍,讓鄉(xiāng)親們從關(guān)注自身健康到土地健康,劉阿娟給自己和父親置辦了跑步的全套裝備,手機里的曲子也換成了鄉(xiāng)親們最愛的紅歌。每天早晨,和父親拉風(fēng)地從各家門前經(jīng)過。學(xué)校要開運動會了,她就把有項目的孩子叫起來,跑得好的,她拿小文具做獎勵。冬菊花開的時候,劉阿娟采上幾束,插在飲料瓶里,送給街坊鄰居,還興高采烈地告訴人家:東山上的冬菊今年開得可好了。
漸漸地,劉阿娟的晨練隊伍在擴大,十人、二十人,最后發(fā)展到五十六人,可謂浩蕩。整個冬天,他們風(fēng)雪無阻地出操,邊走邊唱。大家管劉阿娟叫隊長,有了兵的隊長又將晨練做了延伸,晚飯后,帶著大叔大媽們在村子的一個糧倉里跳廣場舞。每天跳完了,大家大汗淋漓,怕立馬出門受涼,劉阿娟就給大家普及小常識,有時候是種果樹的知識,有時候是健康小常識,有時候是一道菜的做法……
大家那樣安靜地聽著,后來,有人開始帶著小本記錄。他們比小學(xué)生還認真的態(tài)度深深感染著劉阿娟,讓她不可救藥地愛上了自己的家鄉(xiāng)。從前愛,是因為這是自己生長的地方,而現(xiàn)在愛,是因為在這里,找到了重新生根的感覺。
2015年是蘋果的大年,蘋果的產(chǎn)量比往年要多,可劉阿娟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早在坐果時期,就按照去年的產(chǎn)量,果斷地間果,讓今年與去年的產(chǎn)量保持均衡——她要用這一年的時間讓土地和果樹都好好休養(yǎng)生息。
2015年秋,“父親的蘋果”雖然產(chǎn)量與去年相同,可身價與收入?yún)s比去年高出了許多,而且是在最為成熟時才被采摘。這下,鄉(xiāng)親們對劉阿娟心服口服,她的蘋果合作社隊伍在擴大,而她的慢跑隊和廣場舞隊也在增容。更重要的是,父親的病情一直很穩(wěn)定,用他自己的話說:“怎么覺得比從前還活得有勁兒了呢。”
從北京回到鄉(xiāng)下,劉阿娟起初是為了親情,而現(xiàn)在,她想方設(shè)法想把自己的戶口從非農(nóng)業(yè)轉(zhuǎn)為農(nóng)業(yè),做一個有身份的村姑。她以自己的經(jīng)歷對海子的詩做了改動——《我有一片果園》:
“我有一片果園/面朝大山,幸福蘋果/從今天起,和每一只蟲子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調(diào)皮的冰雹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只小鳥/給每一棵小草,每一朵野花取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前程/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山,幸福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