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征輝
于右任乃民國不可多得的一大趣人,周身上下都充滿了正能量。論道,創(chuàng)建復旦大學、上海大學等;論學,為民國首席草書大家,詩文過千;論品,食不厭精,留下諸多美食佳話;論德,樂于助人而一笑了之;唯不足論的就是財,此公一輩子都缺錢,正如他為張大千所書:富可敵國,貧無立錐。
1879年4月11日,于右任出生在陜西省三原縣東關河道巷,原名伯循,字右任。從小家境貧寒,生母趙氏是插著草標買回家里的,在他2歲時不幸病逝。當時父親于新三還在四川打工,只能由二伯母房氏代為撫養(yǎng)。父親對他寄予厚望,常從外地抄些書文寄回,回鄉(xiāng)后,還以身作則。他回憶道:“我白天上學,晚間回家溫習,父子常讀書至深夜,相互背誦。我向先嚴背書時,必先一揖;先嚴向我背書時,亦作揖為儀?!币菜闶翘斓莱昵诎?,于右任16歲以第一名考取秀才,隨后在陜西各書院游學,受教于劉古愚,與吳宓、張季鸞并稱為“關學”余脈。
他19歲參加歲試,再以第一名成績補廩膳生,被譽為西北奇才。1900年慈禧出逃到西安,于右任甚為憤懣,故意照了一張披頭散發(fā)的照片,背景是他撰寫的對子:“換太平以頸血,愛發(fā)妻如自由?!比旰?,于右任寫下《半哭半笑樓詩草》,有句曰:“女權濫用千秋戒,香粉不應再誤人?!?/p>
由于詩集的印行,知縣和巡撫以“倡言革命、大逆不道”的罪名,下令拿辦于右任。此時他正在開封參加會試。幸而西安電報局和路驛同時發(fā)生故障,緝捕公文遲幾天到,他先得了消息,馬上逃到上海,化名劉學裕,進入馬相伯創(chuàng)辦的震旦學院讀書。不久,法籍神父企圖把持學院,學生們憤而追隨馬相伯離校,于右任找錢、拉關系,與馬相伯、邵力子等另行籌組了新學校,連名字都是他給起的:復旦公學,即復旦大學的前身。
1906年4月,于右任為創(chuàng)辦《神州日報》赴日本考察,得遇孫中山,從而加入了同盟會。此后5年間,他未停止過革命宣傳,這正是人們說他“一支筆勝過十萬橫磨劍”的時期。
孫中山任臨時大總統(tǒng)時,于右任曾為交通次長,首創(chuàng)了國內(nèi)火車夜行的先例。他與孫中山同進同退,在二次革命中擔任陜西靖國軍總司令,還參與起草了《總理遺囑》。北洋政府曾出每月3000元大洋聘他,還贈文虎一等勛章,于右任拒絕道:“錢,我見過。什么文虎章,你狗也給、貓也給,我看不值半文。”
馮友蘭想去廣東大學任教,曾求問于右任可否?于回答:“革命的人可以去,不革命的人不可以去。”馮想了想,還是去了。1931年,于右任就任國民政府監(jiān)察院院長,留守此職直至逝世,凡34年。
有回,某婦人找上門來,說你不是主張戀愛自由嘛,今兒我就看上您了。于右任苦笑道:“那也得雙方都愿意??!我家里有位好老伴,可是離不了的。”某天,他到院里處理公務,幾位屬下人員正在閱讀“黃書”,被發(fā)現(xiàn)很是尷尬。于卻笑道:“血氣未定之少年,不能瀏覽此等之書,容老夫去閉戶讀之?!毖粤T,揣此書揚長而去。
后來,于右任發(fā)起成立草書研究社,創(chuàng)辦《草書月刊》。他原將篆、隸、草法入行楷,獨辟蹊徑;中年則專攻草書,參以魏碑筆意而自成一家。有人評論說:或如處子,或如蛟龍,或憨態(tài)人迷,或古樹懸空,每一個字,莫不神化。于右任把寫字當作一種樂趣,每日臨帖不輟,每罄一罐則大呼:“取墨來!”
早年,于右任常背一個褡褳袋,里面僅有兩個印章,倘有人求字,提筆就寫、拿章便蓋,從不收錢。故三教九流索墨者,直如過江之鯽。1941年他訪問西安時,答應為王曲軍校寫一百幅屏條,回到重慶,很快寫好裝裱送去。有時到醫(yī)院慰問傷兵,一晚要寫幾十幅。秘書欲為代筆,還被批評一通。后來在重慶,就不輕易為閑人落筆了,而以游街撿漏為樂。他一生留下詩詞歌賦有千首之多,均是不拘一格的上乘佳作,有人評說:詩成鼓角驚天地,筆走龍蛇邁古今。
1948年5月,國民政府副總統(tǒng)選舉空前激烈,幾位候選人各顯其能,派車、擺酒、送禮、拉關系,問及也是候選人的于右任,答曰:“我有條子?!贝韨冊尞悾河诖蠛由稌r候有金條了?到時一瞧,卻也不凡:一邊是2000多代表的照片,一邊是寫好的“為萬世開太平”條幅,最多時每小時一二百人排隊來取。第一天投票,于右任得493票,即遭淘汰。次日他準時出席,一派飄逸大度,全場代表起立鼓掌,達10分鐘不息。最后是桂系李宗仁獲勝,但于右任清貧豁達的形象,卻成了民國官員的做人典范。
有一次參加宴會,于右任喝得酩酊大醉,盛情難卻之下,迷迷糊糊中寫了“不可隨處小便”六字,就回家了。第二天主人登門請教,他很是不好意思,卻令人取來一把剪刀,將字剪下,重新排列為“不可小處隨便”。然后哈哈一笑說:“行了,這不是很好的座右銘嗎?”
于右任喜食蒜頭、辣椒,幾乎每餐必備,還自創(chuàng)了蒜頭煮石首魚與辣椒炒肉絲兩款菜。食家譚延闿對此贊不絕口,稱說堪比自家的清燉魚翅。于右任好游歷,品味到黃桂稠酒、王家核桃酥餅、見風消油糕以及石家飯店的斑肝湯等,激賞之余,無不留下墨寶。在上海、南京、重慶、臺北等地,于右任畫龍點睛的墨寶護持了一批百年老店,這是其他民國人物所無法企及的。論在海峽兩岸的親和力,只有孫中山可以超越之。
1949年,于右任遷居臺灣,一共待了15年。由于還有妻子兒女在大陸,他年紀愈大,思鄉(xiāng)之情愈烈,某次去基隆港,老人家有感而發(fā)、賦詩一首:“云興滄海雨凄凄,港口陰晴更不齊。百世流傳三尺劍,萬家辛苦一張犁。雞鳴故國天將曉,春到窮檐路未迷。宿愿猶存覓好句,希夷大笑石橋西。”1962年,于右任寫了一首《國殤》,即千古絕唱《望大陸》,因他死后沒有留遺言,以此記之: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
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xiāng)。
故鄉(xiāng)不可見兮,永不能忘。
天蒼蒼,野茫茫;
山之上,國有殤。
1964年11月10日,于右任因病與世長辭,享年85歲,葬于臺北大屯山。他一生沒有置辦恒產(chǎn),所有收入都捐給了家鄉(xiāng)辦學和慈善。人們收拾他的遺物,發(fā)現(xiàn)僅有一只鐵箱,打開來看,竟是一些副官等人的欠條,聯(lián)想他晚年連看牙科的錢都沒有,不覺潸然淚下。于右任昏迷前,親人問老人家有無話要留下,他先伸了一個手指頭,后來又伸出三個,無論身邊人怎么解釋,于右任都是搖頭。后來老友柳亞子想到他生活多年的老宅,言道:“三間老屋一古槐,落落乾坤大布衣?!?/p>
摘自《民國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