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發(fā)泉
有位作家說,閱讀不過是一場尋找,是渴望與另一些人、一些靈魂的相遇。心下頗以為然。
然而我讀書總是不求甚解,所以遇見的多,遺忘的也多,擦肩而過的更多。但終究有一種遇見,似曾相識,讓人怦然心動,并且越往前走,越感到有“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味道。
讀簡媜《美麗的繭》,遇見的是少年的倔強和孤傲,讓世界擁有它的腳步,讓我保有我的繭。當(dāng)潰爛已極的心靈再不想作一絲一毫的思索時,就讓我靜靜回到我的繭內(nèi),以回憶為睡榻,以悲哀為覆被,這是我唯一的美麗。讓懂的人懂,讓不懂的人不懂;讓世界是世界,我甘心是我的繭。
而今心靈的繭只余殘缺的殼,浮華的心卻如一座空空的城,在圓熟而膩味的人生彼岸遙望青澀年華,世界還是世界,我已失去我的繭。
沈從文寫道,一個小小的殷勤,能勝過更偉大但是潛默著的真愛。
誠如斯言。生命中那些小小的幸福,會成為甜蜜的、令人回味的記憶。而沉默的真愛,埋藏在時光里,也許永不會說出、永不被察覺。但很難說孰對孰錯,誰勝誰輸。因為,愛,是心靈最深處的感覺。
張愛玲說“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并且在那里開出一朵花來”,比之“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如何?
而也有人因為這詩為古人打抱不平,覺得“白白地叫人看了笑話去”,比之“所有不被珍愛的人生都該高傲地絕版”,境界不可以道里計。在乎自己心里的感受,遠比在乎別人的眼光重要。
琦君在小說中這樣詮釋“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盡管長溝中月影無聲地流去,而她只顧弄笛,忘了夜深,忘了時光的流轉(zhuǎn),不覺已到了天明。這是風(fēng)露終宵之意。
真沒想到這句詞會作這樣的解讀。從前喜歡的是詞中那心有同感的淡淡憂傷,時光流逝,風(fēng)華不再,知交零落,人生也就這樣看開了。也沒想到這場景如此熟悉,月華流去,風(fēng)露侵衣,杏花疏影里笛聲嗚咽,配上那首簫曲《綠野仙蹤》,豈不是正好?
董橋愛書,好幽默,他說中年是下午茶,是天沒亮就睡不著的年齡,只會感慨不會感動的年齡,只有哀愁沒有憤怒的年齡,是吻女人額頭不是吻女人嘴唇的年齡,是用濃咖啡服食胃藥的年齡。
讀到此處,不禁啞然,掩卷卻心生涼意。奔四年華,時間沙沙劃過,青春退卻得如此清晰。消化不了甘脂肥濃,小蔥拌豆腐才對胃口;酒太濃烈,來一杯淡茶才好;牡丹太艷,還是蓮花清凈可人。就算豪情縱橫的辛棄疾,也會長嘆,可惜流年,憂愁風(fēng)雨,樹猶如此!
張曉風(fēng)下筆讓人會心一笑:“如果我老了,你還愛我嗎?”“愛。”“我的牙都掉光了呢?”“我吻你的牙床!”
作家還是可愛,設(shè)定了這樣一個溫暖而甜蜜的命題。而真到老了,也許是相看兩不厭,無言以終老。其實這也不錯。
閱讀,也是一種靈魂的檢視。你遇見了誰,就會看到怎樣的風(fēng)景。而心意投契的相遇,是最美的遇見。
(編輯 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