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龍
大年初三,父親突然感冒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病情來得急,父親突然昏迷,不能開口說話。媽媽趕緊找來做鄉(xiāng)村醫(yī)生的親戚掛水,而后又叫妹妹打電話給正在岳父母家的我。我們一家三口立即掉頭趕回。我們都意識到,父親這回一定不行了。
父親一天一夜都沒有說話,水一直掛著,心臟還在緩慢地跳動。有人建議是不是送附近的鎮(zhèn)醫(yī)院去試試,賭一把。媽媽堅決不同意,怕折騰來折騰去,最后死在路上,不吉利。我知道她的真實想法,怕錢花了,人還是沒了。父親的生命,第一次進入一個寂靜無聲的時段,我們都在等著,不是期待奇跡,只是想聽到他最后有沒有什么交代,總不會……
媽媽可能已經意識到什么,她和姐姐妹妹一直在翻箱倒柜,我問她們在找什么,妹妹說,爸爸一直說存了幾筆錢,數字上萬,不知都放在哪里。媽媽、妹妹找遍了每個抽屜、每個罐子、每個角落,一邊找一邊抱怨:老看到他在外面存完錢回來,偷偷摸摸的,也不知藏哪去了!
從大年初三找到初五,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還是沒有眉目。直到初五晚上,父親終于張口說話,喉嚨里明顯堵著一塊痰,后來知道那就是回光返照。媽媽急切地問:那幾張存單放在哪兒?
父親微微睜開眼,說出了地方,妹妹很快在存放雞蛋的陶罐底部的舊報紙下方,發(fā)現一份我若干年前帶回去的文件材料,那文件是摺頁式的,十多張存單就藏在那里,有的五百,有的八百。
媽媽說,平時一湊到整數,父親就跑到村信用社存起來。大姐點了一下,她突然有些不合時宜的興奮,脫口而出:你存的是18200元,意思是“要發(fā)兒”,要發(fā)我兒,是吧?大姐最知道父親的心思了,父親艱難地點了點頭,也笑了。
我半跪在父親的身邊,他當時躺在堂屋的地鋪上——這是鄉(xiāng)下的規(guī)矩。壽衣都已經穿上了身,他有些不習慣,幾次想起來看看,都沒有成功。兒子當時才六歲,正是最調皮的年齡,但是看到爺爺病重,睡在地鋪上,立馬收斂了許多。
我永遠記得那個深夜父親在臨終時對我們的交代。父親吃力地伸出那雙枯萎的大手,慢慢撫摸著兒子的頭、臉,從上到下,摩挲了一遍,仿佛是對另一個自己道別,這恐怕就是農村人理解的傳宗接代的最有儀式感的一個場景了,可惜沒有留下任何畫面,只能珍存在我今生的記憶里。
父親的那18200元錢,其實對我們并沒有實際的作用,只是一種象征意義,一種精神鼓勵,所以我當時特意請人將所有的存單復印下來,留作最原始的家教素材。父親雖然是農民,畢竟跑過大碼頭,在大上海拉過黃包車,他的教育方式在鄉(xiāng)下也是獨樹一幟。
我讀大學時,當時一學期花銷不過三四百元,偶爾有稿費貼補,可以改善改善伙食,接待同學。父親老是擔心我會大手大腳,有次假期結束前跟他要錢,他推起自行車就走,說要到城里上班的大姐那里借去,下午回來,他果然借了300元回來。
我返校之后,據說媽媽在家常常偷偷以淚洗面,父親追問她原因,媽媽說,人家伢子考不上大學也罷,我們家考上了,沒錢讀,還要四處借,命苦?。?/p>
一回兩回,父親都沒有理會,后來他不得不攤牌,所謂的借錢,不過是他和大姐演的雙簧,他是怕我知道家里有錢了,就開始抖了,不懂得珍惜了。
父輩是從物質稀缺的年代跌打滾爬過來的,他們最明白錢的來之不易。父親走后,媽媽一個人在家,我每次回去都要給個千兒八百的,我知道她不會亂花,但是手上有錢,有好多的錢,那感覺、底氣是不一樣的。她把我們帶回去的大錢都封存在塑料袋里,然后在灶口挖個洞,將塑料袋藏到那里,等到用的時候再挖出來。
上次回去的時候,媽媽喜滋滋地告訴我,她已經存了8000元了。我責怪她,給你錢就是花的,存起來有什么意思?要是存款,不如我自己存了!媽媽說,農村的規(guī)矩,人死了總要給兒孫留點錢,什么都不留下,不作興啊。
這是農村人最樸實的錢意識。其實,農二代的我們和他們相比,又有多大不同?今天的我們東奔西走,積累人脈,集聚財富,購置房產,不也是為了將來給兒子留個殷實的家底嗎?許多人工作或生活的動力不都是源于票子、房子、孩子嗎?
也許,這一切是對社會保障缺乏安全感的一種反求諸己的自律。不過,兒子將來會在乎這些嗎?當他在乎這些時,他又會有什么出息呢?想起父親在世時,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兒孫勝于我,要錢做什么?兒孫不如我,要錢做什么?
可是,那個常常逼問我要錢做什么的親人,卻在最后留給我一大筆錢,他們一輩子花過多少那樣數目的錢呢?而且,他留的是18200元,諧音:要發(fā)兒。
人生注定是這樣的悲壯嗎?想到九泉之下的父親,想到他已經無法分享兒孫幸福的今天,想到那個所有人都無法回避的未來,心里有一種窒息感,說不出來。
(韓頌摘自《新民晚報》2014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