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佐
剛來德國的時候,遇到火車晚點,忍不住問旁邊的一位女士:“德國的列車不是很準時嗎?”那位女士回答說:“Once upon a time(從前)……”
也許很久以前是這樣吧,或者就只是一個傳說。那位女士風趣的回答,還順便破了中國人的另外一個傳說,那就是德國人沒有幽默感,尤其是在陌生人之間,好像每個人時時刻刻都皺著眉頭思考哲學問題一樣。她提醒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很多人喜歡用故事來理解社會。
關(guān)心時事的中國游客,到波茨坦的無憂宮參觀時,都喜歡到旁邊的大風車下留影紀念。這就是傳說中著名釘子戶磨坊主斗國王的地方。這個故事在當下的中國廣為流傳。德國皇帝威廉一世很喜歡這座美麗的宮殿,登高望遠時發(fā)現(xiàn)那座風車有礙觀瞻,就讓人去和磨坊主商量:你開個價吧,賣與寡人拆掉。誰知道磨坊主死腦筋,說這是祖上財產(chǎn),再多錢也不賣。他還順便說了句千古名言:“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庇谑腔实鄞笈?,遂令警察前往強拆之。磨坊主一不上訪二不自焚,而是從容訴諸法庭,法官竟然判皇帝照原樣重修,并賠償損失?;实垡膊煌洌谷桓┦茁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zhuǎn)眼就到了皇二代當朝。磨坊主去世之后,經(jīng)濟不景氣,其子主動寫信給新皇帝說,先帝不是要買我這家當嗎?陛下現(xiàn)在可以實現(xiàn)他的遺愿了。新皇帝回信說,你的磨坊已經(jīng)成為德國法律的象征,是國寶級文物,千萬不能開歷史的倒車。你要是缺錢用,朕送你一些拿去花吧。于是該磨坊巍然屹立,供萬世敬仰。
經(jīng)考證,這個故事首先由一個德國人編撰,然后通過楊昌濟先生介紹到中國,再由賀衛(wèi)方教授等人反復引用,發(fā)展成一個起伏跌宕、愛憎分明的法治啟蒙寓言,其中有些情節(jié)疑似中國人添加。對于這個中國人眼中司法史上最偉大的故事,德國人并不怎么在意,在他們自己編寫的旅游書上很難看到。全世界最津津樂道的,恐怕只有中國人。
其中的原因,首先是因為中國司法現(xiàn)狀,而且當下又屢屢遭遇野蠻強拆。但是,這還不是全部的解釋。我認為這跟大家對故事教育的偏愛有關(guān)。
再看一個有關(guān)德國的故事。它同樣被諸多學者引用,在網(wǎng)絡(luò)上廣泛傳播,同樣被精煉為一句話:“槍口抬高一點?!敝v的是德國統(tǒng)一之后,曾經(jīng)守護柏林墻、向翻墻民眾開槍的士兵受到審判。有一個士兵辯解說,他被迫執(zhí)行上級命令。法官回答,你可以把槍口抬高一點啊。法官的這句話,被認為頗具人性和智慧,令人感動不已。
我曾經(jīng)撰文講述自己向當年負責此類刑事審判的兩個人——柏林市前總檢察長Christoph Schanefgen和前高級檢察官Bernhard Jahntz當面求證,他們表示,這完全沒有可能。通過分析,我認為,這基本上是中國人自己編撰的故事。它體現(xiàn)了某種瑣碎的反抗,耍一些小聰明,從而獲得自我感動和自我救贖。這類民間智慧在中國社會備受贊賞,比正面討論法律、制度與人性的問題更受歡迎。后來有朋友從法律程序上補充說,這個故事中假想法官也和檢察官一樣,直接與被告辯論并施以說教,是典型的中國情景。
我想說的是,人們對故事的教育作用寄予了太大的期望。自以為承擔了教化功能的部分媒體,總是尋找那些具有典型意義的故事?,F(xiàn)實比童話復雜,這樣的故事很難找到,因此媒體往往刪繁就簡,把一個多面的故事變成單一的寓言,結(jié)果成了謊言。
人們都喜歡聽故事,尤其是少年兒童。他們通過充滿離奇想象的童話,來表達對于世界的感受,學習關(guān)于自然與社會的知識。然而當下的中國人傾向于侵占兒童的幻想空間,讓他們從小就參加各種技能訓練,每天都處于高度競爭的狀態(tài),過著沒有故事的童年生活。奇怪的是,若干年之后,當需要理性和責任來參與社會制度的建設(shè)時,他們卻成為長不大的孩子,沉迷于故事之中,甚至期待故事治國。
童話故事的開頭總是說,Once upon a time(從前),或者Long long ago(很久很久以前)——不僅人的童年,而且人類社會的童年,都依賴于故事來認識社會和治理社會。但是,現(xiàn)代社會的成人,應該更多地利用理性和勇氣,直面更復雜的社會關(guān)系、更多元的社會現(xiàn)象,通過建立規(guī)則和制度,來推進社會的合作與發(fā)展。只有這樣,才能真正保護我們的童年以及童年之后的想象力。
(依 晨摘自《博客天下》2014年第30期,黎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