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強
倫敦的天空灰蒙蒙的,工業(yè)革命的后遺癥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恰如此刻雷格的心情,胸悶,難受到了極點。
作為澳大利亞有前途的標槍投手,他準備參加1964年的東京奧運會??墒翘煲馀?,在一次晉級比賽中,雷格不小心拉傷髖部,對于一個標槍手來說,這是要命的部位。就此退出職業(yè)生涯?這不可以接受。雷格的家庭條件并不寬裕,但這不妨礙他追逐夢想的心,他典當了一些家具,然后到英國治療傷病。不管結果如何,總要嘗試和努力,才不至于后悔。
一個多月后,他得到了結果,讓人絕望的通知——他再也不能出現(xiàn)在比賽場上。那一剎那,差點擊潰一個男人的所有。
雷格想家了,在痛苦的時候,男人要回家,抱一抱妻子,親一下女兒?;蛟S這樣可以讓他站起來,不再難受。
更讓人絕望的事接踵而至——在登機口前,雷格丟失了機票和護照。那是最后的錢,也是回家的路。
真正的疼痛不是號啕大哭,絕望到?jīng)]有眼淚,是雷格無法接受的失敗,夢想破碎,一無所有,甚至連家都回不去,人生為什么這般艱難?生無所有,不若長眠。在埃菲爾鐵塔上準備跳下的剎那,他腦海里出現(xiàn)了女兒的笑臉,溫暖到讓他一步一步走下階梯。
在機場的送貨部門,雷格找到一份工作,攢夠錢,回家,擁抱家人,這是雷格在1963年最大的夢想。
現(xiàn)實總是殘酷的,還沒有掙到機票的錢,女兒的生日卻快到了,想起自己臨走時孩子送到門口要求自己回家陪她過生日的期待,雷格不知所措,非常著急。
最后,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在機場的送貨部門工作,他曾看到過飛機運送動物,如果動物可以上飛機,那么,他也可以。
他找到一個朋友,打造了一個能把他裝進去的木箱,木箱能讓雷格伸直了腿坐在里面,或者屈膝躺在里面,箱子的兩端可從里面打開,因此可以把自己放出來,在木箱被人搬動的時候,木箱中有帶子能把他固定起來。
為了避免讓人懷疑里面有人,木箱貼的標簽是顏料,目的地是一家不存在的澳大利亞制鞋公司。雖然這樣做比直接買一張乘客票花費的錢更多,但雷格只有這樣才能選擇貨到付款,至于回家以后怎么找到錢來支付運費,就不重要了?;丶遥撬ㄒ坏哪繕?。
從倫敦到澳大利亞,那時的飛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先到法國,再轉(zhuǎn)機到印度,最后才能到目的地。為此,他準備了一些罐裝食物、一個手電筒、一張?zhí)鹤雍鸵粋€枕頭,還有兩個塑料瓶,一個用來裝飲用水,另外一個用來裝尿。就這樣,他登上了印度航空公司開往西澳大利亞州柏斯的航班。
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順利,由于大霧,他在倫敦機場的木箱里等候了24小時;從倫敦飛往巴黎期間,他所在的木箱被其他貨物積壓,他差點透不過氣來。在下一站停留的地方孟買,行李搬運工放置裝著雷格的箱子時將上下顛倒了,雷格就這樣在太陽下曬了四個小時。
回家的路很漫長,曲折顛簸,每一分鐘都充滿了危險,在每一個臨近崩潰的時刻,女兒的笑臉,是父親堅強下去的最大勇氣。
在孟買機場的太陽下暴曬四個小時后,木箱里簡直熱得像地獄。即使他脫光了衣服,依舊炎熱,空氣有如烤爐里的溫度,但他沒有放棄,就那樣耐心地等著,直到最后被轉(zhuǎn)上另一架飛機。
不知黑夜與白天,不知過了多少天,休克到昏昏欲墜的雷格聽到一個聲音,那是柏斯機場的行李搬運工抱怨箱子太重的牢騷。對雷格來說,這簡直是天籟,沒有什么比這更好聽的聲音了——那是家鄉(xiāng)的口音。
他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于被人發(fā)現(xiàn)他的開心。
歷經(jīng)80個小時的忍耐、幾個月的等待,他終于回到了故鄉(xiāng)。趁著保安不注意,他打開木箱,從包里拿出離開時的西服穿上,看上去很酷,然后從窗戶跳出去之后,走到了街上,搭順風車到了鎮(zhèn)上。
按下門鈴之前,他小心地用手理了理頭發(fā),衣服上沒有皺紋。門打開,女兒撲進了懷里,這一刻,眼淚才能掉下來。
幾天之后,他借錢還上了運送的費用,怕家人擔心,他不敢說這趟奇異的行程??墒撬麉s忘記了給英國的朋友報平安,朋友因擔心他的安全,找到了媒體,事情才被捅了出來。沒有人相信,一個人可以為了回家如此大費周章,當然,這并不重要,對雷格來說,又有什么,比父親的擁抱,是更溫暖的生日禮物?
雷格·斯皮爾斯,運動史上并不出名的運動員,卻是一個可以讓女兒驕傲的父親。這種優(yōu)秀,無關身軀,無關金錢。塵世間所有感情之間的感動,都是因為愛到深處,最小最細的地方,才是一個父親的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