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歌燦
(一)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等候室里。
“咔嚓咔嚓——”旁邊一間碩大的熔爐房里,時不時發(fā)出機器人被碾碎的聲音。在生命終止前一刻,他們甚至連慘叫都不會發(fā)出,因為出廠設定中的最后一項任務,就是走進熔爐銷毀自己。
“阿米!該你了!”機械工廠里負責銷毀機器人的謝先生拿著名單走進來。
“到!”我立刻站起來。
“怎么你的人類小伙伴沒來送你最后一程?我來查查看,他叫做艾力?!?/p>
“謝先生,艾力不會來了。”我說,“因為他無法接受我被銷毀。”我想起早上的一幕,我正在廚房準備早餐。艾力還在實驗室里不肯出來,他和地球上其他的孩子一樣,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父母——人類為了保留下最優(yōu)良的基因,從2100年開始,所有孩子都是通過試管嬰兒技術制造出來的——這是在南北半球統(tǒng)一之后,全人類共同做出的決定。長達百年的戰(zhàn)爭,讓人類不想回到那種南北半球分裂的格局,現(xiàn)在大家同屬于一個國家,那就是地球國。只有保留優(yōu)良基因,消滅掉自私、貪婪等基因,才能讓世界和平維持下去。
為了解決情感上的孤獨問題,每個孩子三歲時會從政府那里領取一個屬于自己的情感機器人,然后離開育嬰院,和機器人一起生活,一起上學,度過童年。當他們長大,不再需要伙伴,陳舊的機器人就會被送回機械工廠銷毀。
每個十三歲的孩子,都會經(jīng)歷一場送別。
“阿米”這個名字是他為我取的,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的死亡之日——按照規(guī)則,已經(jīng)十四歲的艾力要送我回機械工廠,我將會被熔化、銷毀,全身零件將會在大熔爐里被重新加工制造。等我在流水線上再次出現(xiàn)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不是阿米,也不再擁有這段回憶。
可艾力并沒有一點兒告別的意思,這幾天他埋頭在實驗室里無休無止地忙碌。我雖然有些感傷,但我明白什么都會有終點,這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時就已經(jīng)注定,不是嗎?
我敲了敲實驗室的門,艾力打開門,他蓬頭垢面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我該走了,艾力,很抱歉我要和你說再見了?!蔽艺f。
“你不能死!”艾力說,“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我這個弟弟!你怎么能這么自私,自己走進大熔爐一死了之,留下我孤獨、難過?!”
“這是規(guī)則,我們每個人必須遵守的地球規(guī)則?!?/p>
“這是什么鬼規(guī)則!我為什么不能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哥哥!”艾力很生氣。
……
“他不能接受現(xiàn)實,無法認同社會的規(guī)則,這是你的失敗?!敝x先生說,“阿米,你有損情感機器人的美譽。”
艾力沒有像其他的孩子一樣,建立起正確的人生觀,也間接說明我是一個失敗的機器人。在我臨走前,我沒有完成身為情感機器人應該完成的任務。人類不會將我重塑成新一代機器人了,也許他們會把我的殘骸用來修路。
時間匆匆而過,一轉(zhuǎn)眼,上一批機器人已經(jīng)銷毀完畢。謝先生念著下一批的名單,我聽到自己的名字,于是站起來,緩緩向流水線走去。這時,我身后突然傳來艾力瘋狂的喊聲:“不要銷毀他!他是人類??!”
艾力這次帶了律師來,他已經(jīng)向法庭申請重新判決我的命運。
謝先生暫時停止了將我送進熔爐,當我們離開時,他對艾力說:“孩子,其實規(guī)則并不殘忍,殘忍的是你啊。不管你怎么努力,他還是會回到這里來,走進這座終結(jié)他生命的熔爐中?!?/p>
2135年8月14日早晨,因為世界大同了,哪怕一針一線都是全人類共同所有,所以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親人,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艾力是個不被人類社會認可的孩子,他的想法異常。在大家眼里,他從來不肯好好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總在實驗室里搗鼓些不該他鉆研的東西。
但是,我能理解他,他試圖改變那些他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人們把他的行為稱之為愚蠢,連我這個機器人也知道那些行為是徒勞無功的,可他依然很執(zhí)著。
“無論機器人還是人類,都得走向一個終點,不是嗎?”我說。
“可走向終點的那條路,需要有人陪伴。”他小聲說,“阿米,你知道么?在古代,人類是有兄弟姐妹的?!?/p>
“知道,歷史書上都寫了。那時候地球分為很多個國家,每個國家又分為很多城市,城市里又有很多很多家庭……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天下大同了?!?/p>
“不,我不接受這樣的規(guī)則,因為你和別的機器人不一樣?!?/p>
“我和其他同年齡的機器人都是同一批出廠的,如果說不一樣,那可能就是我和他們的名字不一樣,但也不排除有重名的。”
“我說的不一樣,是指——你其實是一個人類?!卑ι衩刭赓獾卣f,“你并不完全是機器人。相信我,你真的是我的哥哥!你看著吧,我會把你從那個死亡熔爐中救出來的!”
“啪——”說完,他把我關在實驗室門外。
我拉開自己的衣服,迷惑地敲了敲胸膛,那里雖然有一層仿人類肌膚,但是里面卻是貨真價實的機器板。
算了,艾力的思維方式不是尋常人能理解的。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去工廠,被推進熔爐,化為一團液體,灌入倒模中,重新塑造成別的什么東西。
(二)
在去往法庭的車上,艾力問:“阿米,四年前的車禍你還記得嗎?我知道從理論上來說你不記得了,但你能不能試著去想想,也許會有奇跡。”
“奇跡?在2135年這個純科技時代,你期待奇跡?”我什么都沒想起來,在法庭上,我才得知自己原是一個用高科技將人類大腦碎片和機器身體合成的人。
因為一場車禍,我的身體死亡,但大腦殘片被移植進入情感機器人。當時的手術是七歲的艾力悄悄在試驗室里完成的,顯然他是一個各方面都超出尋常人許多的天才孩童。
艾力的這一行為是不合情理的,可他做足了功課,反反復復研究了所有規(guī)則。他的律師做了有力的陳述——規(guī)則禁止對尚有生命的人類進行大腦移植,但當時的車禍已經(jīng)造成我的死亡,所以艾力并沒有觸犯法律。
審判過程,在全球電視臺直播。
經(jīng)過三天三夜的雙方辯論,法庭有了判決——雖然我是一個人類與機器的綜合體,但身體的90%以上都是機器,所以專家們判定我屬于機器人類,不屬于人類——所以,我依然應被送進大熔爐,接受熔化和重新改造。
(三)
當我們被送回機械工廠的時候,電視臺的收視率正瘋狂飆升。攝影師想拍艾力撕心裂肺的傷心模樣,可他們失望了。
艾力一言不發(fā),靜靜看著我被送上死亡流水線。謝先生摸著他的頭:“傻孩子,你這樣只會害了他啊。原本機器人接受了自己終將被銷毀的程序,可你的一番努力,喚醒了他的意識,讓他對人間有了留戀,你讓他充滿了恐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去送死!他在熔爐里面對死亡的那一刻,該有多可怕??!”
艾力愣住,呆呆看著我。
我回頭望了他一眼,和其他機器人一起并排坐在流水線上,緩緩滑向熔爐。
前面的機器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們被活生生碾成碎片,被烈火燒成一灘液體,再注入新的機器人模型槽中。
我恐懼地看著熊熊烈火,越來越近——這一刻,我多希望自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機器人啊,按照程序,安然接受死亡的指令。最悲哀的是,我還放不下我的人類伙伴——那個叛逆而執(zhí)著的少年艾力。我的腦中浮現(xiàn)出很多畫面——兩個少年一起在血紅色的夕陽下打籃球,在河邊跑步……我根本不想死!我還想和他一起度過十五歲、十六歲,一直到我們生命的終點!我猛地站起來,拼命向相反的方向跑去:“救命!我不想死!”
就算絕境里只有一線生機!我也要逃出生天!
忽然流水線猛烈震動起來,我仰起頭,從天空降落一個大爪,一把抓起我和一堆廢鐵,離開那滾燙的熔爐。
在上升的時候,我看到了操縱室里的艾力,他這是在明目張膽地犯法!即使他有再高的智商,再能言巧辯,也無法逃脫自己將被逮捕的命運。
原來艾力早就在實驗室里制造出一個威力強大的機器人,當法庭判決后,他就準備制造一場混亂,救出我,一起絕境逃生。他的計劃天衣無縫,盡管連警察都全部出動,我們還是順利而迅速地逃脫了。
所有大屏幕都在播放我們逃亡的畫面,當我們躲在地下室看電視的時候,記者們正在圍繞這一事件進行街頭采訪。
一個少女說:“我看過古代的一些電影,雖然當時的人們生活落后,但他們有家人相伴,看起來很幸福。這種幸福是與生俱來的,而不是因為打了一針幸福藥劑才擁有的?!?/p>
一個中年人說:“他有著人類的大腦,他是那個孩子的朋友,我覺得他不應該被送進工廠銷毀。”
……
“他們肯定還會回來的。因為在這個地球上,人人都逃脫不了規(guī)則?!闭f這句話的是謝先生。他說的是對的,我們根本沒辦法在地球上逃離規(guī)則,除非還有另外一個星球能夠接納叛逃的我們。
不過,我徹底明白艾力的執(zhí)著了——不能因為總有終點,就不好好活下去;不能因為終將分離,就逃避相遇。無論命運如何不可更改,他都付出了最大努力——從第一次車禍,到第二次熔爐,他都努力讓我絕境逃生。
我也開始相信,總有一些什么會留下來,證明那些不可能的事的確存在過。
(四)
一年后,夏末的一個午后,正在樹林里打獵的我們被警察找到,帶了回去。
艾力受到嚴厲懲罰,關在少年所接受一年時間的再教育。
對于一個十五歲少年來說,他的人生徹底毀了——沒有學校會接納他,他的科學研究將終止,也許未來也很難有女孩子愿意接受一個被再教育的男孩子。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還沒有奔跑,就被一個污點捆綁了雙腿。現(xiàn)在,連他自己都開始質(zhì)疑自己——他非常失落,非常消沉,日日虛度。
我坐在椅子上,等待上一批機器人銷毀結(jié)束。大屏幕里正在播放機器人格斗大賽——地球上早已經(jīng)沒有戰(zhàn)爭,沒有打斗,規(guī)則不允許人類進行血腥殘忍的爭斗,他們?yōu)榱嘶貞浤沁h古的暴力,開發(fā)了格斗機器人專門用來搏斗。
在比賽中,將對方打倒,令其無法再爬起來,就是贏家——沒有感情的機器人通常會把輸家撕得粉碎。
也許是大腦里的人類大腦殘片,讓我看著屏幕里的格斗比賽時,忽然有了一個離奇的想法。
“我要報名參加機器人格斗大賽?!蔽艺酒饋碚f。
規(guī)則并沒有禁止廢棄的機器人參加格斗大賽,反正比賽結(jié)束后,我最終的命運依然是被送進熔爐之中。
“可你是情感機器人,你的出廠設定是陪伴孩子成長,你沒有任何戰(zhàn)斗力啊?!敝x先生說。
“我有少量的人類大腦,可以學習新知識。”我說,“謝先生,你退伍前是最出色的特種兵,請做我的教練,幫助我學習格斗!”
“當你被撕得粉碎時,很可能只能被扔進垃圾堆里?!敝x先生說,“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地等待進入熔爐吧!如果你的材料合格,說不定還能被重塑成新的機器人?!?/p>
“那樣的話,我就不記得艾力了,不是嗎?”我說,“而且他以后的人生怎么辦?全世界都在諷刺他,我必須要為他做些什么?!?/p>
謝先生雖然是一個地球規(guī)則的嚴格遵守者,但也是一個善良的人。他認真考慮之后,同意了我的請求,從此擔任了我的格斗教練。
他帶我觀摩了無數(shù)場格斗比賽,告訴我:“記住,你的對手是沒有任何情感的,他們唯一擅長的就是狠狠撕碎你!你首先要克服的就是恐懼!”
經(jīng)過一個月訓練之后,我終于上臺了。
這場比賽,掀起了人類空前絕后的激情。主持人問:“作為一個即將被銷毀重造的情感機器人,你怎么會有膽量來非情感機器人的戰(zhàn)場?你可抵擋不住格斗型機器人的攻擊。”
“在人類的規(guī)則里,機器人與人類的親屬關系不被認可,所以他們剝奪了我和一個人類少年的兄弟關系。而我的弟弟也因為違反規(guī)則,被關在少年所。”我說,“全世界都認為他從來沒有做對過一件事,都認為他所堅持的是不切實際的,為了扭轉(zhuǎn)這種想法,今天我站在這里?!?
聽完我的話,主持人不無感慨地說:“不知道這位人類少年能不能看到呢?你的情感機器人可是為了你而來的?!?/p>
第一場比賽,我摸準了格斗機器人的所有程序,竟然奇跡般地贏了。裁判喊出結(jié)果時,謝先生沖上臺抱住我,泣不成聲。
主持人問我:“在下一場擂臺賽開始前,你有沒有什么要說的?”
我的眼睛里流出一滴眼淚,我大聲說:“我來,是為了在我臨走前,告訴艾力,我們就要讓全世界看看他們眼中的不可能是可能的!”
(五)
人類設定的機器人大賽,沒有一個參賽者可以活下來。贏家要繼續(xù)參加下一場擂臺賽,一直贏下去,直到有一天淪為輸家,被拖進垃圾場。
在謝先生的指導下,我贏得了一場又一場擂臺賽。直到第十場,我輸了。
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可我還是看到了謝先生悲痛難忍的樣子。
在倒下的那一刻,被拆分得支離破碎的我,已經(jīng)聽不清人類在吶喊什么。但是我知道,規(guī)則就是一張大網(wǎng),遍布整個世界。誰都無法回到過去,任何一朵浪花,都無力阻擋時光的洪流。
時間不停往前走,那些不愿意追隨的,也許就會和我一樣熔化在大熔爐。
不過,我們沒有輸。
節(jié)目獲得了高收視率,越來越多人了解了我和艾力,2136年夏末,地球開始流行懷舊風。人們懷念起祖輩們的生活,也理解了一個少年對親情的執(zhí)著。
雖然我還是要返回工廠重新塑造,但法庭重新審判了我的命運,他們允許我保留了人類大腦。在我被推進熔爐前,他們摘下了我的大腦殘片,只熔化了我的機器部分。
當我從流水線出來時,他們歸還了我前世的記憶。整個修復手術足足用了一年時間,醫(yī)生們很小心地處理每一處縫合線,因為他們不愿讓一個孩子失去親人。我不僅記得艾力,還恢復了車禍前的記憶——原來我真的是他的哥哥,我們來自同一根試管,身體里流著相似的血液。
艾力早就從少年所釋放出來,他的非凡才華和執(zhí)著、勇敢的精神,讓他創(chuàng)造了輝煌的人生之路。他發(fā)明了很多新玩意兒,我時常在電視上看到他。
今天,2137年8月14日的早晨,醫(yī)生給我進行了最后檢查。謝先生在我的身體貼上“合格”的標簽,這意味著我將離開工廠,開始全新的生活。
等我走出工廠時,陽光燦爛,這個星球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麗。艾力正站在工廠門口,等我一起回家。
當我們再度重逢時,我們都知道,那些不可能的,我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