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衛(wèi)星
那輕柔細(xì)微的一纖
◎袁衛(wèi)星
差不多每年這個時候,我都要寫一些文字來紀(jì)念我的父親。
差不多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失魂落魄地,把自己埋進(jìn)往事的回憶。
我是個沒什么出息的兒子,整日忙忙碌碌,跟只螞蟻似的。
螞蟻還知道往自己家里搬東西,我卻忙得連給父親的獨冢灑掃和祭奠的工夫也不是年年都有。
——13年,我虧欠太多。
父親臨走的一幕,誰也沒有看到。
他一定是抓緊了那一條打著補(bǔ)丁的床單。
他一定臉憋得通紅,甚或發(fā)紫。
他是被一口痰噎著了的。
一口痰,竟奪走我一根生命的支柱!
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設(shè)想,如果那時候我在父親床頭,一定會捶父親的背,幫助他把那口要命的東西給吐出來。
實在不行,我會嘴對嘴,做一次深深的呼吸。
可是上帝沒有這么安排。
上帝安排我每年這個時候都在剜心割肉的痛苦中度過。
父親的病不算是大病。
他是肺病,可以治愈,而且正在康復(fù)的那一種。
盡管最嚴(yán)重的時候,他曾經(jīng)大口地咳血。
但三個兒子捋起衣袖來,每一個兒子的血管都是粗粗的,每一個兒子在針頭扎進(jìn)血管的時候都不會喊一聲疼。
只是父親自己把它當(dāng)成了大病。
母親后來跟我們幾個說,父親有一次曾讓她向別人討教肺癌的治療。
母親還說,父親常常摸黑走到自家的桑園里去,弄幾塊桑樹皮,刨幾根桑樹的根須。桑樹皮用來泡茶喝,桑樹的根須則常常洗盡了揣在口袋里,時不時放到嘴里去嚼嚼。
對于桑樹的藥療,我不甚了解。
只知道每到桑葚成熟的季節(jié),樹上掛滿了紅得發(fā)紫、紫里透黑的桑葚,我們兄弟三個圍在樹下,用自己瘦弱的胳膊搖晃著樹干,偶爾從樹上掉下來幾個,總會有一番謙讓。父親瞧見了,會拿出他那根捕蟹用的長長的竹竿,噼里啪啦地在樹上一陣撲打,讓桑葚雨點般落下來,落一份甘甜在我們的嘴里,直到心田。
直到母親告訴我這些,我才去翻檢資料?!侗静菥V目》言,桑葉“治勞熱咳嗽,明目,長發(fā)”;《名醫(yī)別錄》言,桑皮“去肺中水氣,唾血,熱渴,水腫腹?jié)M臌脹,利水道,去寸白”;《滇南本草》言,桑仁“益腎臟而固精,久服黑發(fā)明目”;《新修本草》言,桑葚“單食、主消渴”……
父親的病是怎么落下的,家里沒有人說過。
依我的看法,是那一年深秋掉進(jìn)河里受了凍的原因。
已是很冷的天氣,父親提了盞桅燈,拿著網(wǎng)啊簍啊之類的工具到河邊去捕蟹。
這河是和長江連著的,既寬且深。
父親用那根長竹竿把網(wǎng)攔在河中,等到有蟹在河底下過,那網(wǎng)就會聳動。這時候須得眼疾手快,三把兩把把網(wǎng)給搶上來。那蟹在網(wǎng)上纏著,掙扎不脫。
我鬧著要和父親一起去捕蟹,母親不讓。父親笑一笑,囑我圍好圍巾戴上帽子,提著桅燈走在頭里。
捕蟹的地方選在河邊一個四周有茅草的凹處,雖然可以避一些風(fēng),但久坐著,冷颼颼的空氣還是灌得人脖子直往里縮。父親見我打個哆嗦,解開他的軍大衣,伸出胳膊把我摟在懷里。這一摟摟得真緊,我的耳朵分明聽見他的心跳。
兒童的興趣維持不了多少時間,我在父親身邊看著他捕上一只只膏肥肉嫩的螃蟹,開始的時候還是歡呼雀躍,到最后,迷迷糊糊也就進(jìn)入了夢想。這時候,父親索性把大衣脫下來,把酣眠的我嚴(yán)嚴(yán)實實圍住。
不知是做了個怎樣的夢,按后來父親的說法,我在睡夢中驚叫一聲,把滿滿的蟹簍踢翻,滾落向河里。
父親急著去搶,失去重心,連人帶簍掉進(jìn)了河里。
那一個深夜,從冰冷徹骨的河里爬上岸來回家的父親還像往常那樣用稻草把那一只只螃蟹捆扎成串。
捆扎螃蟹的稻草一例不像別人那樣用的是在水里浸泡了一夜的草繩,而是干燥簇新稻草芯子。
那一個深夜,在被窩里還沒暖過身來的父親雞還沒叫就起身,把那串串螃蟹一只只檢查過去,凡死了的或者半死不活的,他就解下來,放在一邊。
快要出門趕集的時候,他好像想起什么,從簍子里抓出一串吐著白沫的螃蟹,解下三只威武的。
趕集回來,他就病倒了,并且堅持不吃我們兄弟三個手中的螃蟹。
寫到這里,我突然覺得,父親就像一株不斷被摘去葉子的桑樹。他全身的每一根枝條都冒著細(xì)密而快樂的葉子。
而記憶就像嫘祖,走回故鄉(xiāng)的那片桑園。
那枚潔白如雪凝煉如蕾的橢圓形,你拉開它,伸展它,就會發(fā)現(xiàn)那是一縷長得說也說不完的故事。
那輕柔細(xì)微的一纖,竟能堅韌得足以綰住我的一生。
(責(zé)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