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璐
掰著手指算起來,二十余年里我也去過了不少城市。從前我最愛蘇杭精致婉約,而后又喜歡麗江風情萬種,當然,也看慣北國冰封雪飄……可如今要我排出一二三,那么首位毫無疑問是成都,蓉城。
我從沒想過抵達這里時,真會“一到便不想走”,讀了書上的描述,總覺得幾百個城市萬變不離其宗??晌乙坏匠啥?,所有定論全被推翻,言語無法描述這座城市的自在與生動——它每一秒都從容不迫,隱隱透著豪放不羈,風土人情極接地氣,舉手投足間又十分文藝……從北到南,我沒見過這樣一座城,如此圓融豐盛,亦動亦靜,讓人心動。
川菜是成都的骨。說也奇怪,菜還是那些菜,到了這里卻似換了人間。我平素熱愛吃食,愛北國的大碗大盤—— 一碗醬色濃重的豬肉粉條冒著熱氣端上來,便給凜冽漫長的冬日添了許多溫暖;也愛鮮咸的魯菜——用蔥、姜、蒜調(diào)味,以大火炒,還未開席滿屋便飄蕩著濃郁香氣;更愛廣東的甜食——每每手捧雙皮奶,我都不禁覺得捧著整個世界……然而,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卻是在成都青羊區(qū)的老夏火鍋店里,我涕泗橫流,仍往嘴里塞著紅油筍片,手邊的紙巾與空飲料瓶早堆成山。那種獨特的辣味中隱隱含香,不僅沒覆蓋食物原味,相反還凸顯青菜的新鮮,羊肉更因這辛辣滋味而讓人迷戀,停不下筷子。
住在西安中路或許是我做過最為正確的選擇,這里離寬窄巷子不遠,我每天都背著書包穿行其間。幾日下來,我對成都的喜愛已迅速從肥腸粉、賴湯圓、鐘水餃,升級到蓋碗茶、古城墻、杜甫像,甚至延伸至路邊的小葉榕樹上。所有道路對我而言都是新的,但我并不覺得陌生,身在異鄉(xiāng)竟也很少思鄉(xiāng)——我猜,這大概是由于這座城市太接地氣的緣故。九寨、黃龍自然天成,可終究被打造成旅游景區(qū),人到了那里,搖身變成游客,走的是修葺完好的棧道,乘的是冷氣十足的觀光車,買回家的是刻著“到此一游”的紀念品,把玩幾遍也覺厭倦;但成都不同,它是一座真正的城,住著尋常百姓,滿目皆是我從未見過的西南大地的市井人生。
漫步在成都城中,我常想到“俗”這個字,它極有味道,超越了一切情調(diào)——小資、優(yōu)雅、冷艷……這些詞語隨便拎出來都會在“俗”面前失去光澤?!八住痹凇俺载洝笨谥惺蔷d軟香辛,在懷舊之人心里是情感閥門,在花甲老人面前是籠中黃鳥、樹下藤椅……它所傳遞的隨性與自在,喝光星巴克里的卡布奇諾和拿鐵也尋不見,卻飄蕩在茂密榕樹下、古老院落里、蒲扇搖擺間,附著在路旁的糖畫、泥人和剪紙中……這才是濃郁又真實的人間氣息。
這座城本來就足夠古典,單單金沙遺址便能翻覆起歷史的千層云煙,卻又沒來由地從地底下生發(fā)出閑散氣質(zhì)——你輕輕刮著蓋碗茶,不忙喝,先看場川戲,右手邊上貓咪在太師椅上也瞇起眼,一下午功夫過去再走出茶館,聽到潮濕的空氣之中回蕩著長短不一的市聲……如果將這一切攝錄下來,毫無疑問是一部絕佳的文藝片。誰能想到近十幾年才從港臺電影里刮來的文藝之風,早在千年之前,成都人便駕輕就熟了呢?
我從前寫游記時常愛用“流連忘返”這個詞,而今在成都,這不再是書面用語,而成了切實的光景——“流連”,是三步一駐足,五步一停頓,看成都男孩兒站在街邊做鋪蓋面,手法嫻熟地重復著揉、夾、扯、拽、甩;看做葉兒粑的大嬸“叮叮咚咚”敲銅罐子,表情嚴肅地告訴我這樣才好吃;聽做丁丁糖的敲鐵聲真從身后傳來——這曾出現(xiàn)在汪曾祺文中的聲音,直到我回家后還音猶在耳……而“忘返”,則是仿佛置身在《尋找時間的人》中杜撰出的愛爾蘭小鎮(zhèn)肯瓦拉:日子永遠沒有盡頭,太陽永遠落得那么慢,晚上七點依然有白色天光,我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之后依然懷揣大把光陰。
下午三點,當成都暑氣正濃時,每片榕樹葉都閃著光,讓人想湊近細細端詳。青山綠水在茶杯中緩緩舒展、沉降,伸個懶腰的功夫,水色便青碧透明。動物也沾染上嗜睡的習氣,小貓小狗靠在一起,在雜貨店的冰箱上安然入夢。龍門陣倒是從街頭擺到巷尾,“嘩啦啦啦”搬來倒去,你可知我作為一個北國土著,穿行其間時的樂趣?
成都背著手,悠閑地在錦里穿長袍、邁方步,拿一只戲匣子,嘴里“咿咿呀呀”吟唱不止,一轉(zhuǎn)身又坐上太師椅,端起功夫茶聽一回水漫金山。你說他是老人,是啊,他很老很老了,卻沒有風燭殘年的凄景——青羊?qū)m、望江樓、浣花溪、武侯祠……一切過往的沉淀如今都散發(fā)清光,如同白須老人身上散發(fā)的道骨仙風。忘記聽誰說過,一座城市承載太多歷史的灰燼就容易過氣。當驚懼與慈悲、單調(diào)與陸離、狹隘與寬容紛至沓來,一方城池將不堪重負,在余下的年月里流于現(xiàn)世之外。如今,成都不經(jīng)意間便將一切凡塵瑣事安置妥帖,他每走一步臺步,每揮灑一次水袖……都顯出深厚功底,仿佛這個動作從西周開始延續(xù)至今。
成都輕笑著,在熙熙攘攘的春熙路經(jīng)過。南國的風吹過,拂動她額前的發(fā),還有那朱砂色的裙擺。她巧笑倩兮,美目流盼,自成一道靈動的風景。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這兒的女孩兒實在生得水靈,每一位都像自畫中走出來的美人。她們并不像江南女子一般娉婷柔弱,顧盼間自有一番驕傲的神采,一張口,動聽綿軟的巴音蜀韻便隨風而至。
只可惜時日太少,成都卻向我傾吐得太多。
飛機起飛時正好是深夜,我望著這座城的燈光,忽然想起在窄巷子口的小店買明信片時,漂亮的幺妹把成都的泥土和膠囊花草一起贈送給我;想起寬巷子里一家叫做“海棠曉月”的店鋪,在如火夏日里擁有冰一樣清雅的店名;想起成都溫潤淡灰的陰天,如同一幅濃淡相宜的寫意畫……太多太多,似乎總也說不清道不盡,卻還是不斷絮絮說起,說“到了就不想走”,說“花重錦官城”,說“風聲雨聲麻將聲”,說它單名一個千回百轉(zhuǎn)的“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