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賁
網文《中國最大威脅:美國文化戰(zhàn)略及其“第五縱隊”》稱,“就在外部戰(zhàn)鼓擂響的同時,中國互聯(lián)網上也連續(xù)發(fā)生反對政府決策、質疑法律判決,甚至圍攻軍人和愛國人士,歪曲解讀國家政策、誤導公眾的事件。由于國內大型門戶網站幾乎全被外資及接受西方價值理念的人所控制,其網絡動員能力巨大,差不多到了任意制造輿論和綁架民意的程度?!?/p>
這樣的指控聽起來非常可怕,“國內大型門戶網站幾乎全被外資及接受西方價值理念的人所控制”,這還了得!既然如此,作者自己的文章怎么還能出現(xiàn)在網站上呢?文章既然提出了如此嚴重的“敵對”指控,那么為什么不提供堅實可信的“敵情”證據(jù)呢?
散播非理性的恐懼和仇恨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謠言,導致人們所說的“陰謀論”和“敵情論”。這是一種極具傷害性的說歪理,其特征是,缺乏證據(jù)、邏輯荒誕,但又極難證偽。由于陰謀論說理的故意含糊,被指責為陰謀當事人的一方很難找到針對指控的反證。許多陰謀論更是根本無法證偽,因此可以非常有效地將對方置于“難以自證清白的”痛苦和恐懼境地。
在一個誰都有可能被懷疑和判定為“第五縱隊”奸細的國家里,就像在一個誰都可能莫名其妙成為“階級敵人”的國家里那樣,誰能免除恐懼地生活呢?蘇聯(lián)斯大林時代有一則這樣的政治笑話:有一只俄國兔子跑到波蘭,碰到一只波蘭兔子。波蘭兔子問:“你為什么奔跑?” 俄國兔子說:“斯大林下令逮捕所有的象?!?波蘭兔子說:“你不是象,你是兔子啊。” 俄國兔子說:“但我沒法證明啊”。“沒法證明”就是想置你于死地的人不講理,而你卻有理說不清。這是非常危險,非??膳碌纳嫣幘场kA級斗爭時代就是這樣。
兔子逃命的故事在一些其他國家里有不同的版本,說明笑話故事里的危險不只是在前蘇聯(lián)才有。這類故事往往都是用動物做主角。但是,也有用人為主角的。例如,在齊奧塞斯庫時期的羅馬尼亞有這樣一個笑話:
有一個人在布加勒斯特街頭狂奔,一個叫住他問:“你為什么跑得這么急?”
“你沒聽說嗎?他們在捕殺所有的駱駝。”
那朋友說:“天哪!你跑什么,你又不是駱駝?!?/p>
“是呀,但是他們先開槍,然后再看你是不是駱駝?!?/p>
這個故事里還是有動物,故事因此有了明顯的寓言效果。但是,也有不用動物的。例如,有一個人聽說,兩個以上睪丸的男子都要被強制閹割,所以他想逃離他的國家。他的朋友對他說:“你怕什么,你只有兩個睪丸啊?!彼f,“他們是先割下來再數(shù)的?!?/p>
這類故事在納粹德國和沙皇俄國都有不同的版本。加州州立大學洛杉磯分??夏岬霞o念圖書館研究員歐米沙拉博士(Mahmoud Omidsalar)的研究發(fā)現(xiàn),這個故事的最早版本可以追溯到12世紀的波斯文學??梢姛o辜定罪,先罰后查的惡劣做法在世界范圍內歷史多么悠久。中國人也曾經吃夠了敵情和陰謀的苦頭。受害者先是被定罪,吃盡苦頭,飽受磨難,甚至家破人亡。然后才給予平反,恢復名譽。有的人都死了,平反還有多大的意義?其實,割下睪丸來以后還會數(shù)一數(shù)到底是幾個,人死了以后還能平反,都不能算是最壞的情況。還有割下睪丸來數(shù),然后硬說是三個而不是兩個的。
陰謀或敵情論很容易得逞,首先是因為它富有戲劇性,許多小說、電影都以陰謀和敵情作為故事情節(jié)來增強吸引力,成為現(xiàn)實想象模仿的對象。在排外和敵情心理嚴重的人群中,陰謀論有著肥沃的政治和社會土壤,極易被操弄。
人類天生就有聽信陰謀論的心理弱點,人不可能充分了解自己的生存世界,因此會對陌生的、不了解的事物抱有本能的害怕和恐懼。陌生的事物并不就一定危險或有危害,但是,將不明了的事物視為“敵人”,有助于在心理防御上提高警覺,這是保障實際安全所需要的。敵我正邪的區(qū)分能夠簡化復雜的世界。對于復雜的事情,人們往往會尋找一個簡單的原因來加以解釋,而陰謀論正是簡單易懂的解釋理論,尤其是當解釋者具有某種權威身份的時候。
歪理能造成的社會危害,陰謀論的歪理就是一個證明。然而,歪理或不講理則又是因為社會已經遭受了某些危害和已經存在著某些危機,這才突出地顯現(xiàn)出來。并不是因為人們普遍不講理,人與人之間才有了“敵情觀念”,情況可能是恰恰相反。也并不是因為人們不會說理,才會冒出“網絡第五縱隊”這樣的陰謀論,恰恰是因為人們太容易相信這樣的陰謀論,所以意識不到這是一種歪理。我們已經有過很多這方面的教訓,應該認真汲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