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文 洋
(遼寧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9)
阿加莎·克里斯蒂(1891-1976年)是偵探小說“黃金時代”最有代表性的作家之一,被譽為偵探推理小說女王。她的偵探小說重印達數百次,外文譯本總數超過莎士比亞,僅次于《圣經》。但是在中國,對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的研究卻長期遭受到忽視,主要原因是評論界一般將偵探小說定義為遠離正統(tǒng)文學的“俗小說”,認為它們不屑一讀。其實,正統(tǒng)文學的發(fā)展和“俗文學”的發(fā)展息息相關,如曾被尊為儒家經典的《詩經》中的大部分詩歌原來就是民歌[1]2。20世紀20年代中期,俄國文學家巴赫金發(fā)表了《生活話語與藝術話語一文》,指出“任何事先的已說出的話語(或者有意寫就的話語)而不是在辭典中沉睡的詞匯,都是說者(作者),聽眾(讀者)和被議論者或事件(主角)這三者社會的相互作用的表現和產物。話語是一種社會事件,它不滿足于充當某個抽象的語言學的因素,也不可能是孤立地從說話者的主觀意識中引出的心理因素”[2]92。巴赫金提出了讀者反應批評理論的核心觀念問題,確定了讀者在文學中的作用。擁有龐大讀者群的阿加莎開始引起中國評論界的關注。該文通過分析阿加莎小說深層結構所蘊含的特點,試圖詮釋其經久不衰的魅力。
高爾基曾提出“文學是人學”這一命題,西方文學的發(fā)展貫穿了對于人性的關注和剖析。阿加莎的小說之所以能夠被翻譯成100多種語言,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讀者,一個根本的原因是阿加莎對于人性的深刻挖掘和理解。從表面上看,雖然每個人呈現出有別于他人的不同特質,即人性可謂千姿百態(tài),但是任何事物只要作為“類”存在,就會存在共性。從深層次考察人類的行為,人們會發(fā)現制約著人類行為的天然法則,它們從根本上解釋了人類某些固定不變的天性。西方文化認為,由于人與動物的天然聯系,人性中不可避免要秉承動物的原始野性,但隨著人類文明的發(fā)展,相對于動物,理性成為人之為人的標志。擁有了理性的現代人類有著明辨是非的能力和極強的社會道德感,他們已經擺脫了原始的野性與蒙昧,建立起一套法制規(guī)則,投入于文明的懷抱中。不過,在人類從原始狀態(tài)走向文明的過程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控制自身非道德的欲望,一旦人的理性被過度的欲望所吞噬,心靈了無道德感,罪惡也就隨之衍生。
恩格斯曾指出:“人來源于動物界這一事實已經決定人永遠不能完全擺脫獸性,所以問題永遠只能在于擺脫得多些或少些,在于獸性或人性的程度上的差異?!盵3]這也是阿加莎小說中的偵探們能夠破案的深層原因,無論他們采用的是何種方法,實質都是對人的本質的了解:每一樁罪惡的背后追其根本都是欲望的膨脹、理性的湮滅?!禔BC謀殺案》是一部精心蘊含技巧于無形的杰作,一位連環(huán)殺手通過字母表一步一步實施犯罪,作為死亡標記,兇手在每個被害人的尸體旁留下一本ABC鐵路旅行指南,翻開的那頁就是殺人之地。首先是在安多弗(Andover),開小店鋪的阿謝爾老太太(Mrs. Ascher)被人重擊腦后部致死;然后在貝克斯希爾海濱(Bexhill-on-sea),年輕的姑娘伊麗莎白·巴納德(Elizabeth Barnard)被人勒死;卑劣的罪行并未停止,接著在徹斯頓(Churston),卡邁克爾·克拉克爵士(Sir Carmichael Clarke)在外出散步時被人殘忍殺害。兇案呈現出一種人為的規(guī)律:受害人的姓氏和受害地點均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看起來兇手是一個失去了理性的瘋子,草菅人命是其嗜好。在阿加莎的小說中,以往的案件偵查通常是從內部開始,即被害人的歷史很重要,因為這涉及犯罪的動機:“誰能夠從死亡中得利”這樣的質疑同樣符合人性的規(guī)律。人的行為是由動機支配的,而動機又由需要引起,無論在物質上還是在情感上,犯罪的結果必然是要滿足兇手某種需求。但是,該案件表面上大相徑庭,受害人彼此之間相差甚大,并沒有什么規(guī)律可循。同時,也不能將兇手看作僅僅是個神智失常的瘋子,因為字母順序的排列表明兇手還在用理性思考問題。憑借這個認識,擅長心理分析的大偵探波洛認為,應該尋找更實在的線索——那就是人性沖突和內心隱秘的真實線索。既然兇手是神智正常的人,那他的罪行和動機之間一定存在著因果關系。因此,每當罪案發(fā)生時,警察首先考慮的就是動機。從死亡當中,到底誰將獲益?據此,波洛撥開重重迷霧,終于找到了真正的兇手——富蘭克林·克拉克,一個膽大妄為的賭徒。第三起命案的受害人卡邁克爾·克拉克爵士是富蘭克林的哥哥,卡邁卡拉是個巨富,他的妻子正病入膏肓,雖然年事已高,卻并無子嗣,他死后財產將由富蘭克林繼承。不過這時,富蘭克林發(fā)現哥哥對一位年輕的姑娘表示出特別的好感,擔心失去繼承遺產機會的富蘭克林選擇鋌而走險。為了將注意力從一個單獨的謀殺案中分散出來,他殘忍地策劃了前兩次謀殺,目的是制造一個連環(huán)殺手,掩飾其犯罪動機。 對于這個撲朔迷離、看似毫無頭緒的連環(huán)犯罪案件,波洛之所以能夠揭開真相,關鍵是在于他對人性的了解,對人性之惡鞭辟入里的分析。
阿加莎創(chuàng)造了兩個舉世聞名的偵探形象:一位是驕傲的波洛先生,另一位是可愛的終身未嫁的老太太簡·馬普爾小姐。不同于硬派偵探的粗獷豪放和矯健敏捷,波洛與馬普爾小姐是靠智慧與罪犯抗衡,其實本質上依靠的就是他們對人性的了解。波洛將其稱之為對罪犯心理的分析,馬普爾小姐則直接用“人性都是相通的”來概括。馬普爾小姐生活在寧靜的圣瑪麗米德村莊,每當她卷入案件之中時,總是會將其中涉及的人與她村莊里的人對號入座。比如在《黑麥奇案》中,馬普爾小姐很早就鎖定了嫌疑人,因為嫌疑人的妻子——帕特這類女人總是相信壞男人,所以即使嫌疑人有不在場的證據,馬普爾小姐也一直沒有對其放松警惕。馬普爾小姐的老朋友賴多克夫人曾經問過她,為什么她對人性的看法總那么糟,生活在古老而純潔的鄉(xiāng)下怎么會有那么多的罪惡。馬普爾小姐的回答是:“親愛的,人性在哪里都差不多。只不過在城市里仔細觀察人性更困難一些罷了?!盵4]11馬普爾小姐對人性的見解是:人類穿著不同了,但是實質還是同以前一樣;用詞有點兒變化,但是話題還是沒有變。盡管罪惡的表象錯綜復雜、真?zhèn)坞y辨,但本質上仍然是人性中難以抑制的過度的欲求。阿加莎通過小說展示了欲望驅動下人的內心世界的千奇百怪,通過波洛或者馬普爾小姐對人性赤裸裸的剖析,向讀者提出了忠告:在物、欲面前要保持人類區(qū)別于動物的理性與自尊。
作為一位偵探小說家,阿加莎的作品中彌漫著女性特有的溫情,幾乎她的每一部小說都以兇手的被繩之以法和有情人終成眷屬為結局。無論是波洛還是馬普爾小姐,他們不僅有著對惡的敏銳也有著對愛的洞察。雖然愛情只是偵探小說中的副產品,卻可以讓體會了殘酷罪行的讀者感受到人性的溫暖,在緊張的氛圍之中緩解偵探小說固有的厚重感,在合上書時仍然保有對人性的信任,對幸福的期盼。以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第一部小說《斯泰爾絲莊園奇案》為例,某天凌晨,掌管著莊園財政大權的女主人英格爾索普太太在自己的房間里毒發(fā)身亡,住在莊園中的每一個人都成為嫌疑的對象,而且每個人似乎都有許多疑點。英格爾索普太太的大兒子約翰與妻子瑪麗其實深愛著彼此,但是彼此的保留使得他們之間有了難以彌合的誤解。約翰感情脆弱,他認為瑪麗雖然嫁給了他,但并沒有真正愛上他,于是他一直消極應對兩人的感情。其實,瑪麗已經對約翰滋生了愛意,由于自尊心作祟,兩人都不愿意主動示好。當約翰成為重點嫌疑犯而被警方拘捕時,波洛有足夠的證據可以使他馬上獲釋,但是波洛還是選擇以瑪麗的終身幸福為重。因為早已看出兩人感情的波洛認為,一同攜手度過巨大的難關,這一對兒倔強的配偶才能重新開始。謀殺案著實給了約翰與瑪麗一個了卻心結的契機,挽救了兩人的婚姻。雖然波洛沒有立即將有利于約翰的證據展示給警方,不過正如波洛所說,這世界上沒有什么比夫妻相愛更重要的事情了,阿加莎的女性柔情盡顯其中。小說中另一對兒嫌疑人是英格爾索普太太的二兒子勞倫斯與養(yǎng)女辛西婭。這一對兒年輕人也彼此愛慕,不過他們卻不愿承認自己的感情。表面上,勞倫斯裝作很討厭辛西婭,辛西婭也假裝不在乎勞倫斯。但是當罪案發(fā)生時,最先趕到現場的勞倫斯誤以為辛西婭是兇手,他不愿愛人被送上絞刑臺,所以在被問詢時故意制造虛假證據誤導波洛??梢哉f案件仿佛是兩人感情的催化劑,通過這段經歷,他們明白了彼此的真心。偵探小說中罪惡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阿加莎小說中每每出現的愛情讓讀者看到了人性投射的亮麗。也許罪惡會不時地發(fā)生,但是愛卻永遠存在。
阿加莎小說中的愛情不勝枚舉,在她的傳統(tǒng)的女性觀中,愛情、婚姻是一個女人幸福的終點,這也是為什么她的小說中不會缺少愛情的原因,波洛的那句“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幸福,是整個世界最大的大事”,完全道出了愛情在阿加莎心目中的地位。在對待罪犯方面,阿加莎也顯示出了身為女人的感性?!恫貢遗i》中,提起殺死無辜少女的兇手時,善良端莊的馬普爾小姐竟然說出:“想到他要被絞死我就很高興?!盵5]214而對待有著可以理解的犯罪原委的罪犯時,阿加莎總是保持住他們最后的尊嚴,讓他們體面地離開人世。例如《破鏡謀殺案》中,女明星瑪麗娜·格雷生了一個天生有精神疾病的孩子,這種痛楚一直纏繞在她的心頭。醫(yī)生告訴瑪麗娜,孩子的精神疾病歸結于瑪麗娜在懷孕早期得了風疹。一次偶然的機會,瑪麗娜得知了當年將風疹傳染給她的是希瑟·巴德科克,多年的怨恨突然爆發(fā),她一時沖動毒死了希瑟。阿加莎對于瑪麗娜的遭遇是同情的,因此瑪麗莎的結局并不是死在絞刑臺上,而是服用了過度的安眠藥安詳地死去。讀阿加莎的小說可以感受到女性特有的細膩,她的偵探小說更像是一場智力游戲,而且邪惡的心靈總是游戲中的失敗者。雖然烏云會暫時遮蔽天日,但是仁慈總會戰(zhàn)勝罪惡,男女之間純潔的愛、自然的崇高感情會消解一切的仇恨。阿加莎是感性的、浪漫的,她總是希望通過相愛的人的幸福結局給讀者營造一個暫時的、純美的理想世界,滿足人類對伊甸樂園永恒的美好憧憬。
中國內地對于阿加莎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在為數不多的學術論文中對阿加莎小說特點的概述大致都可以歸結到偵探小說的模式上。傳統(tǒng)偵探小說的模式由4部分構成:神秘的環(huán)境;嚴密的情節(jié);人物和人物間的關系;特定的故事背景。它們的次序可以根據需要排列組合,但它們是傳統(tǒng)偵探小說的結構基礎。在錯綜復雜的謎案中,案件的偵破實際上是一個“編碼——解碼”的過程。它的情節(jié)設置遵從的是“罪犯——偵查——推理——破案”,人物設置的模式為“偵探——案犯——第三人”[6]28。高度的程式化也是結構主義者將一部部不同的偵探小說視為同一文本的多次重復的原因[7],不過這種僵滯地看待偵探小說敘事的視角完全忽略了小說的內在構思和敘述層次,有失偏頗。阿加莎小說有一定的程式:案件基本上發(fā)生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里,一座別墅中、一個莊園里、一間學生宿舍、一個孤島上、一節(jié)車廂中、一艘輪船上、一次飛行旅途中、甚至就是在同一個房間中;大偵探總是在有限的嫌疑人中逐漸理清謎團,最后將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宣布真兇。著名女作家、中國作協(xié)主席王安憶是一位阿加莎謎,她認為從阿加莎小說的地點設置可以看出女性寫作者較為狹小的社會以及居家的性格[8]2。誠然,阿加莎身上體現了維多利亞時代女性的特點,但是阿加莎并不是一個封閉的作家,她的世界也并不狹小。阿加莎幼時曾去巴黎學習,她熱愛旅游,曾游歷過世界很多地方,《情牽敘利亞》就是她在中東生活的回憶錄。阿加莎的偵探作品中也充滿了曼妙的異域風情:《尼羅河上的慘案》中美麗的埃及風光,《古墓之謎》中再現的中東風土人情,《加勒比海之謎》中令人艷羨的西印度群島的柔和的暖風,這些都足以說明阿加莎開闊的眼界。阿加莎之所以將罪案限制在一個封閉的空間,主要是因為她小說中的犯罪都是出于通常的人性,懸念并不會超出普遍人性的范圍,也絕不會有現代犯罪的畸形心理。但即使在這樣一個相對固定的模式下,阿加莎卻依舊能組織出無窮無盡的花樣,她的小說情節(jié)跌宕起伏,她作品的高明精彩之處在于:布局的巧妙使人完全意想不到,懸疑總是能保持到最后一刻。例如,《羅杰疑案》中讀者會一直跟隨小說的敘述者“我”一起尋找真兇,讀到最后才從波洛的解釋中得知兇手就是“我”;《無人生還》被認為是文學歷史上成就最高的推理小說之一。10個人被囚禁于隔絕的荒島上,他們一個一個相繼被殺害,兇手就在其中卻又無跡可尋。他們既彼此懷疑又彼此依賴,余下的幸存者越來越少,不過他們以及讀者的心理恐懼卻在無限地放大。當最后只剩一人(準備自殺),讀者以為謎底已完全揭曉時,阿加莎制造了一個最有效的意外,兇手并不是最后的幸存者,而是另有其人……《幕后兇手》是波洛的最后一案,波洛卻制造了一次完美的謀殺……看來阿加莎把握的不僅僅是人性,還有讀者的思維,她不斷地制造懸念引發(fā)讀者的興趣,又通過構建意外保持情節(jié)的活力。在懸念和意外的張力中讀者如癡如醉,而小說的情節(jié)又在最有效的意外中臻于完美。
綜上所述,由于被定位為偵探小說家,阿加莎的作品在中國的文學評論中長期受到忽視,其實文學的形式并不能湮滅文學的本質,阿加莎的作品能夠長盛不衰自然有其深層次的原因,簡單地予以否定并不科學。除了以上特點外,阿加莎的作品文學性極強,她的小說中充斥著與經典文學的互文,同時其小說能夠經久不衰也取決于她小說的科學性,例如她的短篇小說《白馬酒店》堪稱一部科學的普及教育之作[9],這些皆是她的作品能夠吸引上至總統(tǒng)、女王,下至普通大眾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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