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勇
“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在膾炙人口的散文名篇《荷塘月色》中,朱自清這樣寫道。
不獨在1927年寫作《荷塘月色》的那幾天心里不寧靜,其實,在此后的數年,朱自清的內心也從未真正寧靜過,這可以從一個側面得到證實。曾經有一段時間,這位才子不止一次夢見自己因學識不足而被清華大學解聘教職。夢境分別記載在1931年12月5日、1932年1月11日和1936年3月19日的日記中,其中,1936年的那篇最為詳細,他寫道:“昨夜得夢,大學內起騷動。我們躲進一座大鐘寺,在廁所偶一露面,即為沖入的學生發(fā)現(xiàn)。他們縛住我的手,譴責我從不讀書,并且研究毫無系統(tǒng)。我承認這兩點并愿一旦獲釋即提出辭職。”
夢,是潛意識的一種反映。相似的夢反復出現(xiàn),說明在朱自清的潛意識里,總擔心自己的學術能力不夠而被“炒魷魚”,這種擔憂已然成為他的心病。
那么,1936年之前,朱自清的實際成就如何呢?事實上,在第一次做噩夢之前,他已經出版了《雪朝》(1922年,與他人合集)、《蹤跡》(1924年)和《背影》(1928年)等三部文集;創(chuàng)作了300行長詩《毀滅》(1923年)、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1923年)、《背影》(1927年)和《荷塘月色》(1927年)等享譽文壇的名作,可以算得上碩果累累。這樣的成就,假如擱在今天的某個人身上,不難想象,那一定會被拿去作為吹噓的資本。但是,在朱自清那里,這些成就顯然沒有促使他內心膨脹,甚至沒有幫助他樹立自信,否則,他不會被那樣的噩夢糾纏著。或許在他看來,那些文集或名作代表的不過是一點勤奮和天賦而已,與真正的學術研究能力存在差距;抑或在他看來,一個好教授可能成為好作家,但一個好作家未必能成為好教授。
這應該是朱自清對自己學術短板的清醒認識。1925年,他憑著文學創(chuàng)作成就進入清華大學任教,并確定古典文學研究方向,這就好比讓一個槍法精準的獵人去研究和講解射擊原理,看似相通,實則跨界。在那時的大學里,一個學術能力不強的人往往會遭到蔑視。關于這一點,從那個時代的教授對教授的態(tài)度可以得到證明,比如:教授劉文典對教授陳寅格“十二萬分”地敬佩,卻對教授沈從文極度輕蔑,蓋因陳教授是學問家,而沈教授只是新文學作家。朱自清未必直接受過這種學術歧視,但這種氛圍他應該能感受得到,所以,在當教授之后的十年里,朱自清的壓力是巨大的,哪怕是在1931年8月到1932年7月留學和漫游歐洲時,這種壓力依然存在,甚至更甚,他所記錄的三個噩夢中有兩個是在這個時段里。
也許,正是源于這樣的壓力,曾經常做噩夢的朱自清最終成了學問大家,在其生命的最后幾年,先后出版了《國文教學》(1945年)、《經典常談》(1946年)、《詩言志辨》(1947年)、《新詩雜話》(1947年)、《語文拾零》(1948年)等多部論文集。在他最后幾年的日記里,人們再也看不到糾纏他數年的那個噩夢的影子。
《道德經》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呂不韋也說過:“敗莫敗于不自知。”是的,一個知道自己身處危機中的人,其奔跑的腳步往往會最快,他往往也是最早抵達有利位置的那個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