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劍釗
2012年9月至2013年1月,我為北京外國語大學的本科生開了一門全校通選課——《現(xiàn)代詩解讀與欣賞》。為了營造詩歌氛圍和鼓勵同學們在課堂上的參與,在每次開講前,我都會拿出10至15分鐘時間,安排八名學生朗誦他們自己的創(chuàng)作或平時最喜歡的作品?;蛟S是學生中從事創(chuàng)作的人數(shù)確實不多,也或許是即便有作品也出于羞怯而不好意思拿出來,在臺上朗誦自己原創(chuàng)詩歌的不到10人,大部分同學都選擇了朗誦中外名家的作品。上述情況本也在預料之中,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選修這門課的七十三名學生中,居然有4位學生在課堂上選擇朗誦了汪國真的詩歌,其中一首便是《我微笑著走向生活》。當時,我不能去指責學生們,因為需要保護他們對于詩歌的熱情,可是,我在內心已為該種將劣幣當良幣使用的詩歌現(xiàn)象的傳播之深、之廣而暗自嗟嘆,同時也更加意識到要改變學生的詩歌觀念和趣味的重要性。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汪國真的詩歌一度成了坊間書肆的流行讀物,引發(fā)過大中學生廣泛的閱讀和追捧。據(jù)說,1990年曾被稱為詩歌的汪國真年,而多少帶點巧合的是,那年與“汪國真”這個名字同時成為公共媒體熱門詞的還有“麥當勞”、“渴望”、“傳銷”和“夜總會”等。從這類特殊背景下爆出的熱門詞中,我們多少能體味到某些特殊的意味,那就是精神巨大裂隙背景下的某種快餐式的文化流行。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汪國真的詩集曾達到數(shù)十萬冊的發(fā)行量,這在中國當代詩歌的出版史上,確實屬于不多見的現(xiàn)象。不過,正如鐵與金的對比,數(shù)量并不代表質量,尤其是涉及詩歌這樣的精神產(chǎn)品。對此,書評家黃集偉發(fā)表了一個頗為中肯的看法:“他受歡迎不是假的。這類詩我管它叫做‘賀卡語文’、‘心靈桑拿’,《讀者》式風格,大學生尤其是理工科的,語文成績不好,可以把他的詩用作臨別贈言,在勵志詩歌上,沒人能替代他?!睉撜f,這個定位是客觀和準確的,汪國真那些“麥當勞”式的作品適時地滿足了一部分涉世未深的中國學生的青春期饑渴。
由是觀之,與其像有些讀者那樣把汪國真現(xiàn)象當做“中國詩歌最后的輝煌”,倒不如將它稱作浪漫主義詩歌在二十世紀末中國的一次回光返照。浪漫主義注重情感和崇尚自然,正如英國湖畔派詩人華茲華斯所稱:“詩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钡c此同時,他們還強調創(chuàng)造性的想象力,認為“詩之不同于其他種形式的作品,并不在于格律;凡不能感動我們的熱情和想象力的,就不是詩。”(柯勒律治語)以此作為對照,我們就可以發(fā)現(xiàn),汪國真的詩歌往往擇取一些流行的場景或事由,然后,拼湊幾段準格言的句子,其中摻入了少許夸張的激情,最后以勵志的結語來煞尾。于是,在一個貌似宏大的構架下,植入一系列內里已被蛀空的措辭,日常生活中的豐富與復雜,在詩中被他設置為二元對立的模式,在許多作品中重復性地表達為“平坦”與“崎嶇”、“幸福”與“不幸”、“愛”與“恨”、“生”與“死”、“進”與“退”,等等。而大千世界那些豐富的細節(jié)往往因作者膚淺的感受力而被忽略,整個創(chuàng)作簡單化的構思恰好鼓勵了一種閱讀接受上的懶惰思想。
因此,我們不得不指出,他的作品雖有一定的情感元素,但實際仍停留在煽情層面,更不曾做到自然的流露;至于想象力,他的詩歌更是暴露了嚴重的缺陷,其意象和構思大多停留在對前人的模仿和襲用上,并且摻雜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觀念,有時甚至前后邏輯出現(xiàn)了明顯的矛盾。有論者認為:“汪詩的最大特點,應該說是通俗,明白,易懂,并帶有說理性”,表達了類似“士大夫的閑愁與傷感?!绷碛姓撜咴会樢娧氐榔扑膶懽鳌懊卦E”,那就是“將各種至理名言押韻分行拿來炒賣?!?/p>
《我微笑著走向生活》便是按照前述寫作模式炮制的一首“經(jīng)典之作”,而且得到了汪國真本人的“欽定”。2012年6月1日的《新華日報》刊登了對汪國真的一個采訪答問。其中,我們可以讀到汪國真自信滿滿的表述:“名人坊:按照你的標準,你的詩歌是經(jīng)典嗎?汪國真:我覺得是。”“我對自己詩歌的生命力很有自信,不僅是過去,現(xiàn)在更自信。自信的理由,就是連續(xù)被盜版22年。”
下面,我們就這首詩所存在的問題作一點解剖。首先,“走向生活”一說便值得商榷,人自出娘胎便一直在生活之中,何來“走向”?除非有人真能將自己置放在真空中。其次,就上下文來看,詩中“回敬”一詞的使用也不太妥當?!盎鼐础弊畛醯脑~義來自宴會或酒席,主人向客人敬完酒之后,客人為表尊重,一般會以同樣的酒份向主人敬酒,由此,逐漸引申為在生活中在接受對方的饋贈或敬意之后,以同樣的方式(內容)表達敬意,來答謝對方、回報對方。后來,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語言也隨之發(fā)生變化。在現(xiàn)代漢語中,“回敬”一詞更經(jīng)常地被用作反語,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大部分情況下表示反擊、回擊、對抗之意。例如:在錢鐘書的小說《圍城》中,方鴻漸與孫柔嘉受了在蘇文紈處受了奚落,回家后便有這樣一段對話:“你這人真是蠻不講理。不是你自己要進去的么?事后倒推在我身上?并且人家并沒有糟蹋你,臨走還跟你拉手——”柔嘉怒極而笑道:“我太榮幸了!承貴夫人的玉手碰了我一碰,我這只賤手就一輩子的香,從此不敢洗了!沒有糟蹋我!哼,人家打到我頭上來,你也會好像沒看見的,反正老婆是該受野女人欺負的。我看見自己的丈夫給人家笑罵,倒實在受不住,覺得我的臉都剝光了。她說辛楣的朋友不好,不是指的你么?”“讓她去罵。我要回敬她幾句,她才受不了呢?!薄澳銥槭裁床换鼐此??”“何必跟她計較?我只覺得她可笑。”這里的“回敬”就是反擊、回擊的意思。另外,魯迅在自己的文章和書信中也多次使用“回敬”一詞,例如:針對國民黨的暗殺活動,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說道:“只要我還活著,就要拿起筆,去回敬他們的手槍?!绷硗猓驮跻饬x而言,“回敬”也是一個被動的或第二式的言行,而與作為主動的“生活”不相干。
第二節(jié)“報我以平坦嗎?/我是一條歡樂奔流的小河”同樣存在著邏輯上的混亂和嚴重的語病。眾所周知,與平坦對應的通常是道路或大道、廣場。如此,“我”以“小河”形象出現(xiàn),不僅與“平坦”的修辭不符,而且與下句的“歡樂奔流”也無自然的邏輯過渡。這里,歡樂是一個形容詞,奔流是一個動詞,兩者之間無法形成并列的關系,另外,“歡樂”是“快樂”的近義詞,前者更多地運用于對氛圍的描述上,偏于外在、客觀,而快樂則是一種情緒的表述,偏于內在、主觀。就汪國真這首詩的整體而言,此處或許選擇“快樂”一詞大概要優(yōu)于“歡樂”,同時也能與“奔流”構成一個稍佳的組合。
再者,從吟誦的角度來看,“報我以”系三個單字音節(jié),其中“報”與“我”都是需要重點突出的單音節(jié)詞或單字詞,氣息過于短促,很難形成抑揚起伏的和諧之美,與后面的雙字詞組成的雙聲音節(jié)也不太吻合。從節(jié)奏上說,現(xiàn)代漢語多為雙音節(jié)詞,這可以讓人們在交流上形成悅耳的效果,而就詩歌來說,由雙音節(jié)組成的詞句更易于上口朗誦。舊體詩詞講究平仄、韻腳和對仗,在音樂性和繪畫美的追求上有一套嚴格的規(guī)則;自由詩雖然不再關心“平上去入”和強調“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但依然在寫作中保留了詩歌最基本的元素,那就是節(jié)奏與形象。這方面,自承受古典詩詞影響很深而并不在乎現(xiàn)當代詩人作品的汪國真在顯然是連皮毛都不曾學到。
整首詩的主體部分是四個設問與回答,但這種設計由于作者對掌握現(xiàn)代漢語之能力上的欠缺,幾乎全部缺乏自然的邏輯過渡,從而陷入了一種答問嚴重脫節(jié)的模式中。其中,第四節(jié)設問“報我以幸福嗎?”結果,作答的卻是一句“我是一只凌空飛翔的燕子”,堪稱一個所答非所問的典型例子。接下來,我們繼續(xù)對詩的第六節(jié)進行追問:經(jīng)得起“千擊萬磨”的竹子是什么樣的竹子呢?這樣的竹子是作什么用的?抑或經(jīng)過了“千擊萬磨”后的竹子又能作什么?水煙筒?拐杖?古人以竹明志,取高潔之意,明代于謙則作有《石灰吟》一詩,其詩曰:“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或許六百年后的汪國真想套用其中的傳世名句以與前賢思齊,但因前言不搭后語而弄巧成拙了。
最后四行應是點題的句子,汪國真這樣寫道:“生活里不能沒有笑聲,/沒有笑聲的世界該是多么寂寞?!鄙钪胁荒軟]有笑聲,這是一個確鑿的道理,說來也頗有勵志的意味。但遺憾的是,它與汪國真開篇的“微笑”之間又缺乏應有的對接。我們知道,微笑通常是不出聲的,它是含蓄的,自信的,沉穩(wěn)的,平靜的,配合著呼吸上的張弛有度。因此,汪國真的“微笑”實在有點不合常情,身在“生活”之內而要“走向生活”,含蓄的表情中迸發(fā)了笑聲,這樣的寫法倒也真會讓讀者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附:汪國真原詩
我微笑著走向生活
我微笑著走向生活,
無論生活以什么方式回敬我。
報我以平坦嗎?
我是一條歡樂奔流的小河。
報我以崎嶇嗎?
我是一座大山莊嚴地思索!
報我以幸福嗎?
我是一只凌空飛翔的燕子。
報我以不幸嗎?
我是一根勁竹經(jīng)得起千擊萬磨!
生活里不能沒有笑聲,
沒有笑聲的世界該是多么寂寞。
什么也改變不了我對生活的熱愛,
我微笑著走向火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