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流 煬

暴風城突然響起了無數震耳欲聾的鐘聲——莊嚴的，神圣的，悲慟的，令人心碎的鐘聲。

洛薩王子站起來，在鐘聲中一步步走向王座。

·【靜止的城】·

“鐺——”

一共六下，我心滿意足地起身看著床前的小學徒莫莫拿木棒敲著一口自制的“人工鐘”，伸出了大拇指。

“師傅，六點啦！”他仿佛沒有看到我已經圓睜的雙眼，依舊扯著嗓門大喊著。

“喊什么喊！”我一腳踹開他，跳下床穿好了衣服，“反正也不會有人來光顧?！?/p>

從臥室出去，穿過一處玄關，便到了前廳。我用力推開窗戶，一絲昏晦的光線有氣無力地照了進來——茫茫大霧又戰(zhàn)勝了陽光，占據了暴風城的新一天。但這并不影響這座西方大陸第一城塞的繁華，就在這霧中，漸漸升騰起了鼎沸人聲與市井氣息。

莫莫吭哧吭哧地把招牌從屋里拖出去，掛在門口，而我則瞇縫起眼睛，等待著霧霾散去。

我叫弗丁。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醫(yī)師——準確點說，也許叫赤腳醫(yī)生更合適一點。我這間醫(yī)館，每天準時營業(yè)，按時收工，卻從來都是入不敷出。我原以為會有高貴的魔法師、圣騎士和皇家人士絡繹不絕前來光顧，然而現在的業(yè)績卻是平均每三天來一個漁夫或者鐵匠。

我點起煙斗，裊裊的煙霧上升，天邊的陽光正一點點擠進霧霾，視野漸漸也清楚起來。

“你好……”一個清脆好聽的女聲傳來。

我收回目光，看向門口。一位身著戎裝的少女正有些不安地站在那兒。

五官端正但皮膚粗糙，鼻端發(fā)紅；肩膀寬闊程度超過普通少女；身穿西方大陸常見的服裝但靴子明顯偏厚；雙手有輕微灼痕；銀發(fā)。

以上一連串信息在我腦海中翻滾了一秒，隨即轉為一句無聊的歡迎詞：“歡迎光臨，來自哈洛加斯的貴客?！?/p>

“哎？！”少女大叫起來，“你、你、你怎么……”

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說吧，到這里有什么事？要說治病療傷，事主應該也不是你本人吧?！?/p>

少女有些窘迫，直到莫莫為她拉開了一張椅子，這才手忙腳亂地坐下：“你怎么知道我是……啊，對了，說正事，那個……我很需要一瓶迷霧藥水。”

“迷霧藥水？誰中了夢境之末的毒？”

她垂下目光：“是……我的寵物兔子?！?/p>

“九十銅板，不議價，要就拿走?！?/p>

“咦？”她抬起眼睛，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一點都不懷疑我嗎？也不追問嗎？”

我對莫莫撇了撇嘴，他麻利地從架子上拿下一瓶迷霧藥水，遞給了這位銀發(fā)少女。

“九十個銅板，給?！彼舆^藥水，小心翼翼地放進懷中，“謝謝你！”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示意她該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轉過了頭，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我繼續(xù)點頭。

“暴風城有那么多鐘樓，商鋪和民居也有好多鐘，但為什么……為什么所有的鐘都是靜止的？”

“啊！我知道！”還沒等我回答，莫莫就搶過了話茬，“很久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十年前老國王去世，美麗的女公爵賽倫娜開始攝政的時候起，全城的鐘就突然停止了。傳說賽倫娜公爵已故的老情人是鑄鐘的匠師，當他死時，她的心也隨著鐘一起停止了律動。心已死，而鐘聲不再！是不是很浪漫！”

我抬手給了莫莫一個爆栗：“閉嘴吧，凈瞎說。”

莫莫吐了吐舌頭。

銀發(fā)少女甜甜一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

“說?！?/p>

“你怎么知道……我從哈洛加斯來？”

我吐了個煙圈，煙霧在眼前飛舞，擋住了我的臉：“以后有機會告訴你?！?/p>

她有些失望：“嗯……那，我得走了，謝謝你們?！?/p>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我放下了煙斗。

“莉亞。”

·【夢境之末】·

這里是暴風山脈深處的龍穴。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身體與巖壁貼得更緊些，以免一失足就從這滑溜溜的峭壁上跌落。

四周彌漫著淡淡的綠色煙霧，巨大可怖的叢林包裹著這個狹窄的洞口，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進入了龍穴內部。

果然有腳印。

其中一組腳印和我印象中莉亞的靴子基本吻合，而另一組腳印比她的更大更堅實。我沿著腳印向前追蹤，一直到了洞穴的一處岔路口。兩組腳印分開了，應該是莉亞和她的伙伴在這里選擇了不同的路。這位陌生伙伴顯然沒選好路，因為腳印只向前了十幾米，便顯示出遇襲的跡象。

當時的場景不難想象——伙伴遇襲，莉亞援救，但很明顯兩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好狼狽退出。毫無疑問，這位陌生伙伴中了毒，夢境之末的毒。

說到這四個字我又開始有些恍惚。夢境之末，已經多少年沒有出現過了？

每個人都認為龍族已經滅絕了，是啊，數百年前的浩劫戰(zhàn)爭以后，這個擁有強大魔法力量的古老種族已經消失無蹤。新的秩序建立，魔法衰亡，武力崛起——依靠軍隊起家的人類帝國戰(zhàn)勝了同樣以鐵血著稱的獸人族，稱霸天下，并控制了東西兩塊大陸。而像侏儒、惡魔這些依賴魔法的種族，則隨著魔法之源——龍族的消失而日漸式微，甚至也難覓其蹤了。取得了浩劫戰(zhàn)爭全面勝利的人類，在西方大陸的中心建立了暴風王城，并將戰(zhàn)敗的龍族屠殺殆盡，這暴風山脈的龍穴，據說就是龍族最后的埋骨之地……

我的思緒飄了回來，再次凝視著這陰暗的洞穴。夢境之末，是數百年前一種罕見的龍息之毒，來自龍族中最高貴的、掌握了操控時間之力的翡翠龍。然而在浩劫戰(zhàn)爭期間，一名來自北方的雪靈法師竟然找到了這種毒的解藥，并大量配制，交付給了人類軍隊。

數百年之后，這種名叫“迷霧藥水”的東西仍有一部分在西方大陸保留了下來。如果你夠耐心，在城里多走訪幾間老牌的藥鋪醫(yī)館就不難找到?？扇粝胭徺I，卻是天方夜譚——近十年間，關于龍族并未滅亡的傳言塵囂甚上，更有人聲稱中過夢境之末的毒。所以現在每一瓶迷霧藥水都被嚴格登記在冊，皇家情報處會定期追查藥水去向——誰還敢賣這玩意兒？

除了我。

我閉上眼睛，洞穴中傳來陣陣令人迷茫的風，這風夾雜著時光，多熟悉的氣息。

還想用寵物兔子這種低劣的借口騙我？真無趣啊，少女。

·【小旅館】·

暴風城的小旅館總是藏在一些七彎八拐的巷子里，這點很令人討厭，尤其當在特殊時期，連這些七彎八拐的巷子都被掛滿了艷麗鮮花的時候。

“嘿?！蔽覍χ诼灭^一角喝酒的銀發(fā)少女打了個招呼。莉亞看見我，顯然有些詫異：“啊，是弗丁醫(yī)師？”

我走到她跟前：“帶我去看他?！?/p>

她愣了十秒，咬了咬嘴唇：“你知道了？”

“帶我去?！?/p>

她突然眼圈一紅。

慶祝的人群從小旅館興高采烈地涌出門口，“暴風城萬歲”的呼喊聲不絕于耳。小旅館的老板跑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嘿，弗丁老兄，還不上街找點樂子？”

“哦？但王子的成人禮和登基儀式不是明天嗎？”

“對，不過攝政王賽倫娜公爵下令，今天是成人禮之前的全城狂歡！今天沒有宵禁，城門大開！你沒看見我旅館里都塞滿了外來的客人嗎，哈哈！”

我環(huán)顧四周，確實多了好些生面孔，其中甚至有在暴風城已經多年不見的侏儒和矮人。

還有一群從未見過的人類修士，裹著厚厚的墨綠斗篷，默默地跟著人群走上街道。

“好了，別哭了。”我低聲說。

莉亞的雙肩還在抽動，我只好伸手，輕輕撫上她銀色的長發(fā)。

“和你一起去龍穴的那位伙伴，是你的導師吧？”

她抬起頭望著我，雙眼紅腫，帶著一絲詫異。

我試圖用手心的溫暖去化開她發(fā)絲的冰涼，不知為何這種冰涼讓我感到很舒服：“哈洛加斯自古以來的規(guī)矩，就是每位新晉法師都要在導師的帶領下完成雪靈族內長老交付的任務，而你，很不幸，走了霉運，這一次的任務地點是如此遙遠和危險的暴風城。我猜對了嗎？”

“我們……只是受人所托，一個微不足道的任務而已?！崩騺喌穆曇暨煅?，“但你是怎么知道我是……”

“先不說這個，告訴我在龍穴你們遇到了什么?！?/p>

“很……可怕的事情?！崩騺嗊o了拳頭，“我和導師在龍穴的一條岔道選擇了兵分兩路，可沒多久，就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原始的、狂野的魔法力量……一開始我們認為是別的魔法師也在此處，但我突然聽到了導師的慘叫。

“當時整個洞穴的光源都被神秘的結界遮蔽了，就算開啟了雪靈之光也無法看見分毫。我憑著記憶往導師的方向移動，摸到了他的身體，趕緊扶起他往洞口走，沒走幾步，我突然被一個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跌倒在地。在那一瞬間，亮起了刺眼的光芒，我看到了敵人的模樣——

“是……一條綠色的龍！翡翠龍！”

她的身體有些顫抖，我坐下來，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你是說，一條真正的龍？”

·【秘密任務】·

“暴風城萬歲！”

“洛薩王子萬歲！”

“暴風城……萬歲……嗝兒……”

已經近午夜時分，熙熙攘攘的狂歡人群還沒有放過這座即將迎來新國王的城市，煙火綻放與杯盞相碰的聲音不絕于耳，而我的醫(yī)館在它們的映襯下，則顯得寂寞了許多。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你……是個可以信任的人。”莉亞在爐邊撥弄著炭火，臉上紅撲撲的。

“是嗎？”我磕了磕煙斗，“莫莫總說我是死騙子，有時候我答應過給他買的東西，總是不兌現，還老支使他早上敲木頭鐘?！?/p>

“關于時間停擺的傳說，是真的嗎？”莉亞瞪圓了眼睛。

“那關于你的任務，是真的嗎？”我突然反問。

她一時有些語塞。

“我倒很有興趣知道，到底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任務，需要你們冒死進入龍穴，又堅持在這個敏感時期混入暴風城，甚至連執(zhí)行人之一死亡了，這個任務都不能中止？”

“你到底是誰……”她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議。

“我？”這是個好問題，我到底是誰，有時候就連我自己都說不清，“你只需知道，我不是你的敵人。這么說吧，我跟龍族有仇，現在你也跟他們有仇了，所以，敵人的敵人，咱們就算是朋友?！?/p>

“聽起來像是套話，不過……”她抬頭看了看我，露出一個無所謂的苦笑，“不過既然我也沒打算要活著回到哈洛加斯，交此生最后一個朋友也不錯。”

“這么說來，這任務是要赴死？”

“這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任務：在今夜，殺死暴風城的洛薩王子。以命換命，同歸于盡，在所不惜?！?/p>

“什么……你瘋了？殺掉洛薩王子？為什么？”

“為了挽救那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啊……”

外面的狂歡還在繼續(xù)。此刻的暴風城已是繁盛至極，正如漫天絢爛的煙火，在一片瘋狂的歡呼聲中，人類的王權登上了巔峰。

而莉亞則坐在爐火邊，靜靜地講述了一個故事。

數百年前的浩劫戰(zhàn)爭期間，天災肆虐，外加受到多種族反抗力量的極端打壓，曾經稱霸天下、睥睨眾生的龍族大敗。因為龍族掌握著最強大的魔法力量，并且被認為是極端暴虐、兇殘、狠毒的種族，擁有戰(zhàn)爭話語權的人類帝國認為應該消除其所有潛在的威脅，在其他同盟種族的默許下，人類帝國對龍族進行了滅族式的清洗。

龍族戰(zhàn)敗后，一些過于依賴魔法的種族也日益凋敝，只有一個種族除外——雪靈族。居住在北方的雪靈跟龍族并不使用相同的魔法之源，他們的魔法甚至是相互排斥和克制的，在浩劫戰(zhàn)爭之前，雪靈常年被龍族威脅和攻擊，被要求交出魔法奧義。雪靈族人無力反抗，只能一再退避，終于被逼上了極北之地的哈洛加斯圣山。他們將自己封閉了起來，不與任何外人接觸，也沒有人能找到他們。

直到浩劫戰(zhàn)爭開始，一位雪靈法師出現在了當時暴風城元帥的面前，奉上了一瓶迷霧藥水和一卷配方，這些東西成為了人類軍隊取勝的關鍵。戰(zhàn)爭結束后，這位神秘的雪靈法師拒絕了暴風皇室的封賞和授勛，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坊間總認為，人類王國和雪靈族結下了秘密的聯(lián)盟。

數百年一晃而過，平靜的生活持續(xù)到了十年前。一封來自暴風城老國王泰勒斯的遺書送到了哈洛加斯圣山。上面只有一句話：

“十年后，龍族余孽將奪王位。”

·【女公爵賽倫娜】·

躲在皇宮的馬車墊子下，顛簸了不知道多遠的路程，我們終于溜到了一處金碧輝煌的宮殿外潛伏。

“你為什么要和我一起來？你只是個普通人而已，你會死的！”莉亞非常氣憤，因為就在一小時前，我迷暈了她，把她塞進馬車里弄進了皇宮。

“不知道，可能年紀大了，想像你們這些年輕人一樣找點刺激而已?！蔽覍λ隽藗€噤聲的手勢，指了指賽倫娜公爵的居處。

她壓低聲音：“你確定我們要去找她？她可是看著王子長大的啊！萬一她不相信我們或者她下不了手……”

“她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希望了?！?/p>

巡邏的禁衛(wèi)軍走遠之后，我拉著莉亞飛奔到了賽倫娜公爵的窗下，剛想探頭往里張望，就被幾柄冰涼的長槍抵住了脖子。

公爵的宮中有一處私密的囚室。我們在冰涼的地板上跪了不知道多久，她終于出現了。

“洛薩？是龍族的子嗣？哈哈哈哈哈……”賽倫娜笑得前仰后合。她的美貌果然名不虛傳，金發(fā)綠眸，顧盼生姿，歲月并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滄桑的痕跡，“你倆沒喝多吧？不過看你們潛進來的身手倒是很麻利啊。”

“不！我說的句句屬實！”莉亞掙扎了幾下，“公爵大人，我是來自哈洛加斯的雪靈族法師莉亞，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話，在我腰帶的內側夾層有一封信，您可以打開看看！”

賽倫娜沉吟幾秒，揮了揮手指。一股輕微的魔法波動傳來，她不費吹灰之力就隔空取到了莉亞腰帶中的信件。“?！币宦?，一枚戒指隨著信被取出，從莉亞腰間掉到了地上。

這戒指……

“好大的膽子?。　辟悅惸鹊呐鸫驍嗔宋业乃季w，“偽造老國王的書信，你們是活膩了嗎！”

“這是真的，公爵大人！您認真看看這是不是老國王的字跡！”

“這……”賽倫娜攥著信紙的手指骨節(jié)在咔咔作響，臉上痛苦的表情持續(xù)了好幾秒，“不！泰勒斯國王沒理由寫這種東西！”

“公爵大人，”我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憤怒，但我還是得繼續(xù)下去，“您要是還不信的話，我這里還有一份證據……”

“弗丁……”莉亞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對她點點頭，表示沒事。

“說！什么證據？”

“先放開我?！?/p>

抖了抖身上的繩子，我從懷里掏出一瓶迷霧藥水遞給賽倫娜公爵，她露出了厭惡的表情，揮手示意身邊的侍衛(wèi)接了過去。

“這種藥水想必您也認識，我一共有三瓶，一瓶在這里，還有一瓶被一位禁衛(wèi)軍隊長秘密購買了，我問他傷口怎么來的，他說是和王子殿下比武不小心弄傷的?！?/p>

“那第三瓶呢？”

“給了她?！蔽抑钢咐騺啠八蛯熑堁ú樘角闆r，被翡翠龍襲擊了?！?/p>

“什么？翡翠龍？”賽倫娜滿臉震驚。

“對，翡翠龍，碰巧的是，那天正好王子殿下不在宮中，聽人說，他一個人跑出去狩獵了是吧？禁衛(wèi)軍找了老半天?！?/p>

賽倫娜不停地搖著頭，臉上滿是驚訝與不解。

天快亮了。

莉亞望了眼窗外：“我們沒有時間了，公爵大人！十年前泰勒斯國王就是被翡翠龍所殺，幸好他臨死前傳出了訊息，而龍族操控魔法，能化為任意人形，迷惑眾生，也許您親愛的洛薩王子，早在十年前也……這十年間龍族養(yǎng)精蓄銳，就等著恢復元氣，給予暴風城致命一擊?。　?/p>

賽倫娜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什么痛苦一般。

“好，我信你們?！?/p>

·【登基儀式】·

“暴風城的臣民們！”

“王國的子民??！”

“讓我們一起向偉大的王座跪下，來迎接這個神圣的時刻吧！”

“萬歲！萬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即將成為暴風城新國王的洛薩王子，正一步一步向金光閃閃的王座走去。已經替他執(zhí)掌了十年王權的攝政王賽倫娜公爵，此刻捧著一頂璀璨的皇冠，微笑地站在王座旁邊。

“萬歲！萬歲！”

我靜靜地站在皇家禁衛(wèi)軍后面，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以汝父之名，今日，你將執(zhí)掌暴風王城，以及三十七個聯(lián)盟城邦，你將統(tǒng)帥西部大陸精銳部隊，你將手握全體臣民的生死——你，洛薩，將加冕為……”

“砰”，天空傳來一聲巨響，人群紛紛仰望，隨后發(fā)出了可怕的尖叫聲。

“龍！”

一條可怖的綠色巨龍，正向王座俯沖而來，而賽倫娜公爵手中出現了一把綠色的火焰魔法匕首，直刺向洛薩王子的咽喉！

異變突生，所有人都傻了。人群中突然出現了幾十個裹著綠色斗篷的修士，徑直躍到前方，控制住了離王座最近的禁衛(wèi)軍。

正是當日我在小旅館見過的那群人。

又是“砰”一聲巨響，一道冰箭干凈利落地劃破長空，擊中了賽倫娜手中的魔法匕首。賽倫娜憤怒地抬起頭，望著正踏在漂浮結界上施法的莉亞。

“你……”她又驚又怒。

“尊敬的賽倫娜公爵，不，應該是，翡翠龍女王陛下，請多指教！”莉亞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幾道魔法冰箭直擊要害而去。

“什么？女王陛下？”

“翡翠龍？”

“公爵是龍族嗎？天哪！”

我看了看眼前混亂的局勢，吹了聲口哨。

小學徒莫莫早有準備，從暗處推出了一臺弩機，對著在天上肆虐的那頭巨龍一陣掃射。

“這……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驚魂未定的棕發(fā)少年跌跌撞撞跑到我身邊，正是洛薩王子。

“嘿，王子殿下，很遺憾現在還不能稱呼您國王?！?/p>

“不不不，沒關系，但這是怎么了？”

我轉頭看了一眼少年，他的眼神和他父親一樣，堅定，寬厚，充滿了光芒：“時間緊迫，我只能簡要敘述一下——

“浩劫戰(zhàn)爭對龍族的剿殺并沒有完全成功，重傷的翡翠龍女王在最后關頭動用全部力量，扭曲了時間，僥幸逃脫。雖然整個龍族的根基已被拔起，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復仇計劃。十年前，也就是您出生的那一年，她混進了皇宮，殺了您父親的摯友賽倫娜公爵，然后取而代之，此事被您父親發(fā)現，他同時也發(fā)現了賽倫娜的十年計劃，于是寫信求援，就在寫好書信之時，她對您父親下了殺手——但她算漏了一件事，雪靈族和人類王國數百年來的秘密聯(lián)絡從未間斷，每一任暴風國王都擁有雪靈族的靈魂印記，這封信因為靈魂印記的魔法力量，被傳遞到了哈洛加斯圣山。

“可惜的是，因為賽倫娜的阻撓，一部分書信被毀，只有一半文字到了雪靈族手上，也就是‘十年后，龍族余孽將奪王位’這上句話，下半句則揭露了賽倫娜的身份。雪靈族對這封不全的書信進行了誤讀，認為您，王子殿下，是混入暴風城的龍族。所以派出了雪靈法師，想要殺您——哦，就是那位，正和賽倫娜動手的那位——別問我為什么她現在又不殺您了，這世上有一種事情叫幡然醒悟對不對……”

莫莫的弩箭顯然已經用光了，憤怒的巨龍沖著我們所在的方位怒吼而來。洛薩王子拔出佩劍扔給我，自己則在地上撿了一把：“嘿，繼續(xù)說，邊打邊說！”

“嘩”，一道劍痕出現在巨龍的右翼，它顯然被激怒了，用左翼狠狠地扇了過來。

“現在這條龍，是賽倫娜的本體，但失去了元靈，所以沒有什么意識可言，總之，就是條瘋龍。她用了十年時間修養(yǎng)生息，就等著今天與本體合一。其實她本來可以不在典禮上殺您的，不過估計您祖祖輩輩殺她太多次，她得泄個憤?！?/p>

“喂，注意措辭！”洛薩王子奮力拼殺著，瞪了我一眼，“繼續(xù)說！”

“再就沒什么好說的了。干掉它！”

巨龍再次俯沖，我和洛薩王子雙雙跳起，兩柄長劍從它的兩翼直刺而入，狠狠地釘在了地上。

“啊——”與本體心神相連的賽倫娜同時發(fā)出一聲慘叫。

莉亞左手結印，默念咒語，一道雪亮的光柱突然從天而降，罩住了賽倫娜。

“認輸吧，女王陛下，沒人可以逃出雪之囚籠?！彼龔钠〗Y界上跳了下來，走到賽倫娜跟前。

我拉著洛薩王子也走了過去。

“呵呵?！北焕г谘┲艋\里的賽倫娜冷笑了兩聲，首先將目光投向了我，“有本事。居然用這招騙我?！?/p>

我回以微笑：“女王陛下，如果不先來見您，讓那瓶強效迷霧藥水靠近您，以我們的力量怎么可能戰(zhàn)勝今天的您？”

“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的？”

不等我回答，莉亞便搶去了話茬：“當你不敢接那瓶藥水的時候！”

我搖搖頭，看著面色蒼白但美麗依舊的賽倫娜：“不，我一直都知道?！?/p>

賽倫娜看著我，綠色的眼眸忽然一黯。

不對。

有什么事情不對。

下個瞬間，千萬道綠光猛然迸發(fā)，瞬間將雪之囚籠擊碎。

是時間扭曲！

翡翠龍，擁有操控時間的能力！

賽倫娜的綠眸露出了可怕的恨意，扭曲的綠光籠罩住了眾人的身體。

“讓我們……同歸于盡吧！”賽倫娜瘋狂地喊著，顯然她體內的能量并不足以支撐這過于強大的時間魔法，如果繼續(xù)下去，只會導致一場可怕的爆炸。

此時，一只蒼白的手伸向了賽倫娜，纖細的手指上一枚熟悉的戒指閃閃發(fā)亮，狂躁涌動的魔法力量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整個世界靜得仿佛只能聽到雪花飄落。

“我，莉亞，雪靈族的圣女，以我的生命召喚冰雪之力！”她的聲音溫柔，但充滿了不可侵犯的神圣，我看見她回頭，對我微微一笑，那真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笑容?！拔覍⒁匝╈`之魄封印并摧毀你……翡翠龍女王，賽倫娜?！?/p>

“不……”賽倫娜發(fā)出可怕的尖叫，“你也會死！”

“為了我的族人免遭苦厄，為了遵守百年前我們高貴的首席大法師與人類王國的約定，我愿交出生命。再見了，翡翠龍女王?！?/p>

“莉亞……”

我向這個臉色蒼白的女孩伸出顫抖的手，她搖了搖頭，仿佛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低聲問道：“弗丁……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從哈洛加斯來？拜托你，告訴我吧……”

一滴眼淚從她帶著笑意的眼角掉下，沒等我回答，一股強大的沖擊力將我們都重重地甩了出去。

魔法生效了。

·【時間的秘密】·

在這一刻，時間動了。

被賽倫娜封印起來的時間動了。

暴風城突然響起了無數震耳欲聾的鐘聲——莊嚴的，神圣的，悲慟的，令人心碎的鐘聲。

禁衛(wèi)軍已經制服了女王的奸細，洛薩王子站起來，在鐘聲中一步步走向王座。

“暴風城萬歲！”

“洛薩國王萬歲！”

我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小學徒莫莫講過的故事。

“……傳說賽倫娜公爵已故的老情人是鑄鐘匠師，當他死時，她的心也隨著鐘一起停止了律動。心已死，而鐘聲不再，是不是很浪漫！”

我以為我的心，在數百年前成為雪靈族首席大法師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可是現在，我伸手摸向自己的胸膛，卻明明感覺到它在跳動，它在掙扎，它在呼喊——

我記得數百年前第一瓶迷霧藥水的氣息，記得自己與人類王國的約定；

我記得與翡翠龍族的生死之戰(zhàn)，記得自己永遠失去的魔法，和被種下的時間詛咒；

我知道自己已被困入時間的死局，模糊了面容，不老不死，只能眼看物是人非，如永墮地獄；

可是我想念哈洛加斯圣山的寒風，想念那雪花落下的溫柔；

我想念第一次踏入暴風城時的新鮮，想念第一次取得勝利的光榮；

我想念那些曾經敲入心扉的鐘聲，我想念莉亞的笑容。

我一個人被遺忘在了時光之中。

數百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