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文泠
曇洲,玉鱗淵畔夜雨泠霖,雨水浸潤了數(shù)以百株潔白的曇花,氤氳出一片帶著醉人幽香的水霧。
夜深了,酒館中只剩兩個客人,窗邊的少女向外看了一會兒,取過箜篌彈奏起來。
琴聲仿若山間溪流,輕靈跳脫。
一曲終了,有人說:“這琴聲真好聽?!?/p>
是另一位客人。
一壺酒,一把劍,一襲白衣,握著酒杯向她微笑的青年瀟灑倜儻,是如珠比玉的風采。
(一)
伏月兮走進酒館的時候,少女正在講一個海邊的故事——漁夫愛上了鮫人,將她困在一個木桶中,可鮫人只想回到大海,一天……
“她對漁夫說‘我想親親你,很愛她的漁夫就高興地湊到木桶邊,然后鮫人咬斷了他的喉嚨,大口吸走他的血,長出了雙腿,她走的時候,漁夫用最后一口氣問她為什么不信他的真心?鮫人說……”
少女微微一笑——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p>
血腥殘酷的結尾,青年聽得入神。
伏月兮皺了皺眉,上前輕叩桌面:“朝嵐兄,這么晚了還在外頭喝酒?”
青年這才發(fā)現(xiàn)她來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雨太大,不想趕路了?!?/p>
她哼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青年隨后跟上,臨出門時他回頭問那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鳳婠,鳳凰的鳳……”
最后少女的名字究竟是哪兩個字伏月兮沒有聽全,不過她想這又有什么關系。
“你和這些跑江湖的丫頭倒熟稔得快?!被爻搪飞嫌陝菪×?,但策馬迎風,伏月兮還是沾了一臉的雨水,她看了看另一匹馬上的朝嵐,“怎么不見你多給小棠幾個笑臉……”
“可齊姑娘說話不好笑??!”青年倒是立刻給出答案。
她無語了。
說起來也是她惹出來的麻煩——回鄉(xiāng)的路上與青年偶遇,見他也用劍,她一時興起開玩笑說要比試一番。然而青年的劍法出乎意料的精妙,一局戰(zhàn)平。她驚訝之余好奇地探問青年的來歷,青年道自己孑然一身,隨即熱情地拉著她撮土為香,拜為兄妹。
他隨她回伏龍堡,入堡前她就開玩笑說義兄一表人才,堡中的女兒家們這下要睡不著了。
不想一語中的,總管齊叔的女兒小棠真就對朝嵐有了好感……
“小棠不會講奇聞怪談,你就不喜歡了嗎?”她悻悻地笑,瞟了一眼朝嵐英挺的側臉,不禁想什么樣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義兄。
其實小棠就很好,美貌多情,似一朵嬌紅輕軟的海棠,二八年華正是綻放最絢之時。
不像她……
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臉上的面具,雨水滲到面具下有些難受,但她也沒打算揭去——戴著這玩意兒已經(jīng)數(shù)年,也習慣了。
而且她想就算是朝嵐,若看到面具下那曾經(jīng)被沸水毀過的半邊面容,也是要驚叫的。
抹掉雨水,視線隨即清晰起來,前方不遠處但見一個巨大的黑影。
伏龍堡。
(二)
遙遠的傳說中,曇洲曾是諸龍為亂之地。山澤易形,洪水泛濫,遍地民不聊生。
后來終于有一族自告奮勇群起降龍,數(shù)代血戰(zhàn),這族人終于降服了所有的惡龍并將它們封入玉鱗淵中。為防后患,此族也在玉鱗淵畔定居下來,自號“伏龍”,更以伏為姓,歷代在此繁衍生息。
伏龍堡的大門前,吊橋已經(jīng)放下,坐著輪椅的老人和打傘的少女顯然等待已久。
“齊叔,我都說不用等了?!毕铝笋R,伏月兮看著老人有些歉意地說,“我推您進去?!闭f著她推起輪椅。目光一轉,瞄見齊小棠正向朝嵐迎去。
“這可使不得!少主即將繼任……”
只聽老人又舊調重彈。
“齊叔?!彼櫭?,加重了語氣,“我說過了,絕不會繼承伏龍堡!”
老人不語了。
推著輪椅慢慢前行,寬闊冗長的通道,不聞一絲聲音。
她也不知該說什么好——
隨著歲月推移,伏龍族開始與外族相互融合,到了她這一代,只有她是僅剩的族內(nèi)通婚所生的伏龍族人,又是堡主之女,自幼便被當做一族的繼承人培養(yǎng),母親早逝,父親教養(yǎng)她的方式十分嚴苛。
她從未自那個男人那里感受過一絲溫情。
十五歲那年,她被父親逼著修習輕功直下懸崖,卻被崖下間歇噴發(fā)的熱泉燙傷,半面容顏盡毀。
傷愈之后,她逃離了伏龍堡。
人言江湖兇險,她卻過得意外游刃有余。這次回來也只為奔喪,她的全副心意如今都在數(shù)月后重陽佳節(jié)的劍客之會。
屆時十洲劍客俱會到場一較高低——
天下第一,是她現(xiàn)在唯一所求。
“豁啦!”枝杈形的白光瞬間將天幕切割成支離破碎的幾塊。
后半夜外頭開始電閃雷鳴,吵得難以入睡,伏月兮索性起身看書,剛點了燈,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她說請進,門開一線,一個窈窕的身影閃了進來。
“月兮姐……”卻是齊小棠。
“怎么這會兒過來?”等人坐定,她笑道,“總算你還沒忘了要叫一聲姐姐?!?/p>
自幼齊叔待她親厚,她也將小棠當做親姐妹看待。只是近日小棠總隨著朝嵐,與她的話倒少了。
小棠也笑了笑,但旋即怯怯地開口:“小棠夜訪,是想問姐姐一句話?!?/p>
“什么話?”
“姐姐可喜歡朝嵐公子?”
她愣住了。
少女惶惶起來:“姐姐?”
“他是我義兄……兄妹名分既在,便無男女之情。”她輕輕咳了一聲,斂色說道。
小棠頓時松了一口氣:“姐姐對他無意就好,我可不能與姐姐爭心上人呢。”說著少女忽然紅著臉低下頭去,“日前我做了個香囊給他,他收是收了,卻不見戴在身上,改明兒姐姐替我問問他,可是不喜歡?”
看這嬌羞的樣子,像六月初綻的芙蓉一樣好看。
他怎么會不喜歡呢?她不禁失笑,美眷如花,誰能不喜?
“好?!彼龖?。
就在這時窗外又是白光一閃,隨即沉雷隆隆,自天際而來。
(三)
雨后見晴。
伏龍堡的西庭一直是伏月兮最喜愛的地方,這里不植花木,只有蒼松翠柏,青綠之間有種自然天成的勁氣與傲然。
這個空氣中都彌漫著青草香的早晨,她去到西庭,卻發(fā)現(xiàn)有人已經(jīng)搶先了一步。
朝嵐正在練劍。
他的佩劍名叫“情絲”,與尋常的劍比起來劍身要細窄許多,正合他輕靈迅捷的劍路,此刻但見白衣翻飛,朝嵐矯健的身姿騰轉挪移,信手揮灑之間劍身于陽光下反射出道道銀光,前者未消后者又生,竟像一團線一般于半空中糾纏在一起。
就像人世間的情絲,萬難開解。
好快的劍。
他的速度,是她唯一難以超越的……在遇到朝嵐之前,她從未想過有人能比自己更快,也從未遇過這樣的人。
“嗡——”忽聞一聲錚鳴,劍氣全消。
她回過神的時候朝嵐已在眼前:“月兮何時來的?怎么不叫我?”
他說話時,氣息都拂到了她的臉上。
太親近了,她退一步,看見他肩頭有一片落花。
西庭并無花樹,哪兒來的落花?“兄長是去了哪里尋香?有了一個香囊還不夠嗎?”想起了昨夜少女的托付,她半開玩笑地問。
卻不想朝嵐一挑眉:“你說齊姑娘送的那個?早扔了?!?/p>
“什么?!”她目瞪口呆,“為什么扔了?!”
“味道太重……聞著鼻子癢癢?!彼f得理直氣壯。
她忍不住想起下人們的議論——朝嵐公子雖是豐神俊朗,但就是不通人情世故,不好相處。
其實也不是不好相處,他只是說話做事都太直接太隨性。這性子,說得好聽叫做英豪開闊;說得不好聽,就是大大咧咧缺心眼兒……
也難怪旁人受不了。
只有她這般在云譎波詭的江湖打過滾的人,才知這赤子之心,有多么難得。
“這下小棠可要傷心死了,”她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兄長也是,既不喜歡又何必收下?小棠有什么不好,怎么就不投兄長的緣法?”
“她又有什么好?”朝嵐收劍入鞘,下意識地應話。
“好處多了,第一條,人才就是十分?!彼割^笑說,卻見朝嵐聞言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這倒是……”
原來他也不是沒留意到少女的美好,她忽然覺得自己笑不出來了,默了片刻,一轉身,邁開步子就往中庭走。
“月兮?月兮!”身后朝嵐趕上來,“怎么,生氣了?”
她不說話。
“唉唉,下次要是你給我香囊,我一定收得好好兒的,成不成?”青年告饒。
“哈,”她悻悻一笑,“月兮只會拿劍,可不會做香囊?!?/p>
青年不說話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成功嗆了青年一回的時候,卻聽朝嵐說——
“拿劍就行,月兮拿劍的時候,是最好看的?!?/p>
男人對女人而言最危險的地方,莫過于花言巧語。
這是伏月兮行走江湖得到的經(jīng)驗,而今天她再一次確認這點,同時確認——
朝嵐,也不過是個男人而已。
整個早飯時間,朝嵐一直盯著一旁的齊小棠看,看得少女紅暈滿面坐立不安。最后她看不過去了,一擱筷子:“兄長看什么?飯都不吃了?”
朝嵐這才回過頭來,看著她笑道:“月兮說得是,齊姑娘確實生得很美??!”
這話直白得可以,小棠頓時羞得跑了出去。
“她怎么走了?”朝嵐一臉莫名其妙地問她。
她無語地望了望天。
可這也畢竟是個好兆頭不是嗎?朝嵐對小棠不再是全無觀感……她這么對自己說,再加把勁兒,說不定她就牽定了這條紅線。
而做了小棠的夫婿之后,朝嵐就會一直……留在這里……
晌午時分,她本想尋朝嵐比劍,順便再旁敲側擊一番,可怎么都找不見他人。
這時一個侍女過來傳信,說小棠找她。
小妮子真是心急,她苦笑著去了齊小棠住的南廂,可就在她進入庭院的時候,卻聽見了不該有的動靜——
女子的哭叫聲。
“你在做什么?!”分辨出那是小棠的聲音,她不假思索地闖進廂房。
里面的景象讓她驚呆了。
朝嵐,小棠,兩人俱倒在榻上,朝嵐還壓在小棠身上,各自都是面紅耳赤衣衫凌亂,唯一不同的是小棠滿面的淚痕。
朝嵐瞇眼看著她。
就在這時小棠猛地推開了朝嵐,飛快地縮到床腳,凄厲地尖叫起來:“姐姐!救我!”
“畜生!”她醒過神,立時抽劍在手,迅捷無比地向青年刺去——
“月兮——“青年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以難以想象的速度避過了這一劍,身形一掠就到了門口。
他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后身影便消失在門外。
“姐姐,不要!”她正要沖出去,小棠忽然撲過來將她死死拉住,“他不是人——”
“對!這個禽獸,看我怎么收拾他!”她尖叫道。
這算什么?這算什么?!
“不是的!姐姐,他不是人……”
卻聽少女慢慢地,鄭重其事地又重復了一遍這句話。
這下她終于意識到了事情不對,低下頭,只見少女紅著眼,驚恐無比地說——
“我剛才看見了,他的腰上,長著龍鱗……”
(四)
深夜,孤燈,暗室。
這間四面無窗的房間是伏龍堡最隱秘的地方,此刻房間里有三個人,燈火映照之下,只見他們的神情都是肅穆非常。
“你真的看清了?”齊叔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真是龍鱗?”
他在問齊小棠。
其實伏月兮覺得這一問是多余的,根據(jù)少女的描述,朝嵐腰間的鱗片五色生光,質若美玉,是龍鱗無疑……
是了,龍族也能幻化人形。
朝嵐是龍……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小棠再次給出肯定的答案。
“少主?!甭牭烬R叔異常嚴肅的口吻,她回過神,卻見案上多了一把劍,劍身布滿銹跡般的污漬,卻又散發(fā)著灼熱的氣息。
“鎖龍扣?”她蹙起了眉頭。
這是只有伏龍族的人才能使用的靈性之劍。
那斑斑印記,有些是族人的血,有些是龍的血。
“齊叔,我——”
她意識到老人拿出此劍的用意。
“降龍是為蒼生!”老者厲聲喝道,“龍性喜淫好殺,從無例外!此惡龍幻化人形必有所圖謀,不能心軟啊少主!”說著老者將劍推到了她面前。
“求少主為此劍開鋒!”
老者慷慨激昂,而她一時默然。
她想起朝嵐說,拿劍的時候,她是最好看的……
又到了曇花盛開的時刻。
還是昨夜的酒館,只是沒了彈奏箜篌的少女,只有白衣青年,依然一壺酒,一把劍,青年握著酒杯,神色茫然,似乎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忽然酒館的門被推開,伏月兮站在門口。
“就知道你在這里?!彼櫭伎粗嗄辍?/p>
朝嵐一下子站起來:“月兮,我——”
“有什么話,回去再說。”說著她便過去,拉上他向外去了。
酒館外的小路很長,路邊滿是曇花,肥厚的葉片上帶著銳利尖刺,卻又開著潔白且柔軟美麗的花朵。
很長的時間里他們兩人誰也沒有出聲,朝嵐只是任由她拉著自己,慢慢向前走著。
最終她輕輕嘆了口氣,這時他們已快到小路的盡頭,那里有一棵巨大的紫槐。
“兄長縱對小棠有意,也該明媒正娶,這樣亂來算什么?”
“我沒有!”朝嵐猛地停了下來。
她也停下了,槐樹陰影剛好罩著他們兩個。
“我對她無意!我喜歡的人是你!”朝嵐大叫。
她驚訝地看著他。
然后說:“我不信?!?/p>
“為什么不信?!”朝嵐激動地抓住她的雙肩,“我真的喜歡你!”
她只眨了眨眼。
下一刻,她便以迅雷之勢抽出了腰間的鎖龍扣,電光石火一瞬,細長的劍身直刺入青年的心口,力道不減,再刺穿了槐樹的樹干。
一下子將朝嵐釘在了槐樹上。
“月兮,你——”青年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就在這時鎖龍扣透出樹干的部分宛如有生命一般打了個彎,穿過槐樹之后又再度穿過青年的身體,劍尖刺入劍柄尾部,形成了一個牢固的圓環(huán)。
隨即劍身開始發(fā)紅,宛如入火煅燒。
青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這時齊叔與小棠從隱匿的地方出來,小棠上前,手起手落,柳葉刀頓時在朝嵐頸后劃開了一個小口,沒有血,卻有些許金光透了出來。
少女自里面挑出了一根金色的細線。
她皺了皺眉。
這應該就是龍筋,龍族的證明……
“啊——”朝嵐發(fā)出了凄厲的慘呼,卻是絲毫動彈不得。
光有鎖龍扣是沒有用的,必須要挑出龍筋,才能降服惡龍……
這是伏月兮自幼就知道的。
還有很多,很多關于降龍的事,她都知道。
她身上流著降龍者的血。
“我當然不信,我為什么要信!”看著朝嵐,她忍不住說,卻更像喃喃自語,“龍皆性淫好殺,我怎么能信你?!”
一把揭下面具:“喜歡?你喜歡我什么?喜歡我這張臉嗎?”
她質問朝嵐,可或許是抽筋之痛太過劇烈了,青年沒能做出任何回答。但是除了剛才的那聲慘呼,直到金色的細線完全抽出,他也沒有再發(fā)出一點聲音,只是死死地咬著牙,一直盯著她。
這目光,簡直就像刀,能切開她的皮膚,看到里面血淋淋的骨肉。
“總之——”她想起了那個鮫人的故事。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她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我不信你。”
(五)
雷聲隆隆。
她又看到了朝嵐的眼神,不甘的,憤怒的……
“啊!”
猛地驚醒,伏月兮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又做了一個噩夢。
窗外——暗夜,大雨瓢潑。
三天,她將朝嵐鎖在槐樹上已經(jīng)三天了,三天來一直在下雨,絲毫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以手捂面,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忽聞絲弦撥動。
猛抬頭,只見有人坐在窗臺上,正輕撫懷中漆黑的箜篌。
是那個叫鳳婠的少女。
“你!”跳下床的同時她已抽劍在手,“深夜來訪,閣下意欲何為?”
她指著對方的眉心。
而利刃當前,少女卻只是笑了笑。
隨即跳下窗臺向她走來。
“鳳婠只是想請少主看一場好戲。”
宛如鬼使神差一般,她跟少女走了。避過重重守衛(wèi),她們最終抵達的地方,卻是齊叔的寢室外。
屋內(nèi)還亮著燈。
鳳婠點破窗紙,示意她往里看。
她看了。
桌上的玉盤里,龍筋在閃著金色的光。
齊叔竟沒有按規(guī)矩將之毀去……
而此刻她所尊敬的那個老者就坐在桌邊,只見他用柳葉刀在自己的手背上劃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隨后——
他拈起了龍筋的一頭,塞進了傷口。
金色的細線就好像活的一般,開始鉆入老人的身體。
她目瞪口呆。
當細線完全隱沒的同時,癱瘓多年的齊叔猛地站了起來。
她驚得坐倒在地。
這是……怎么回事?
“有趣嗎?據(jù)說龍筋可使筋脈重生,殘者復原,少主身為伏龍族人,難道不知道?”鳳婠的聲音又輕又細,似夢囈低語,可她卻像聽到雷鳴那般猛地掩住了耳朵。
不、她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有這種事!
少女帶笑的聲音還在響著——
“對了,聽說齊姑娘每夜都要侍奉老父到深夜呢,這會兒……她到哪兒去了?”
她怔怔地轉過頭去。
卻見鳳婠臉上的笑容就像她第一次在酒館里看到的一樣,冰冷的……
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惡意。
槐樹,曇花,雨幕重重。
有人執(zhí)傘提燈,款款而來。
遠遠地看到那個一動不動的白色身影,齊小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鎖龍扣還在散發(fā)著高熱,雨水落上劍身立刻化為水汽。似乎是感應到她來了,朝嵐睜開了眼睛。
“朝公子——”她上前,卻被他的眼神嚇住了腳步。
“那天你給我的茶里有什么?”片刻沉默后,青年冷冷地開了口,“我到這會兒還在難受。”
她愣了一下,低下頭去:“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這樣,那只是……一些催情之物?!?/p>
朝嵐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下賤?!?/p>
她默然不語。
“我究竟和你有什么仇?你要這樣害我……喀!喀喀!”朝嵐語氣激動,話未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每咳一下,他都會露出痛苦的表情。
“這、這豈能怨我!誰叫你要出現(xiàn)在伏龍堡!爹爹他只是想能再站起來……誰叫你被他覺察了真身,你既是龍,為什么還要到這里來!”少女咬牙辯解道。
朝嵐一怔,苦笑起來:“是啊,我為什么要來這里……”
那種苦澀的表情,看得少女也不忍。
“明天,我就求少主放了你?!?/p>
她說。
“用不著等明天了。”朝嵐冷冷地答道。
伏月兮從曇花后走了出來。
“月兮姐姐——”小棠看到她,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原來是下藥,可不就是……龍屬水精,連血都是冷的,怎么可能對你這個凡人生了情欲?”她聽見身后鳳婠譏諷的聲音。
可她覺得自己此刻已經(jīng)麻木了,怨恨,愧疚,她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她只看到了朝嵐,被鎖龍扣活生生釘住的朝嵐。
“兄長——”怔怔地在雨中站了一會兒,她猛然回神,邁步向前,“我——”
至少,先解開鎖龍扣。
“站住?!背瘝馆p喝。
她停下了腳步:“兄長,你聽我說——”
“我什么都不想聽?!鼻嗄曷冻鲆粋€凄然的笑容,“說得是,既為龍族末裔,血冷如冰,應該不會喜歡任何人才對。可我就是對你割舍不下,可知是為什么?”
她怔了一下,默默搖頭。
“那天我真不該一時好奇,想看看最后的伏龍族人是怎樣的。更不該一時好勝,與你比那一場劍。”
青年追憶著初遇的時光,惋嘆永遠不可能重來的選擇。
“我本該逃走,逃得離你越遠越好??晌疑岵坏谩沦猓悴恢滥銓P挠趧Φ臅r候樣子有多美,每每見時我只恨自己不是你手中的劍?!背瘝鬼噪x,語氣中滿是深深的眷戀,“容顏有損又如何?只要仗劍在手,你就是最美的……”
既無畏懼也無遲疑,一心追求著劍術完美,那種渴望與堅定如日正午,光華萬丈到令人炫目。
就像有一把火在她心中時刻燃燒,催促她不斷前行。
“只有這般自由而熾熱的魂魄才能讓龍族的心感到溫暖?!?/p>
朝嵐終于說出了答案。
所以龍族會愛上這樣的人,就像暗處的飛蛾要去撲火,癡迷至終,不死不休。
她看著他,不知不覺用手捂著嘴,只怕一松手自己便會放聲大哭。
“可你從來不信?!彼麚u了搖頭,一道血線自他嘴角蜿蜒而下。
雨水沖刷而下,可她還是意識到滾燙的淚水已自眼中溢出。
她到底還是流了淚。
是的,她是不信,每每在鏡中看到這張自己都覺得惡心的臉,她就想永遠都不可能有人愛她了。
所以她專心劍術,只有舞劍的時候她才會覺得自己還充滿希望地活著。所以她在意著天下第一的名號——天下人的敬仰總好過一個人的愛意了。
她一直都是這么對自己說的。
如此,終成大錯……
“朝嵐——”她再開口,風雨中也能聽見哭音。
可青年依然搖頭:“太晚了,月兮,一切都太晚了——”
他每說一個字,就有大量的鮮血自他口中涌出。
早已濕透的白衣,幾乎在瞬間被染紅。
而隨著這句話,青年的身上開始發(fā)生奇怪的變化。
首先是他的眼睛,就像暗夜中的野獸一樣,發(fā)出了白色的光,先是淡淡的,繼而明亮,更至刺眼。
那光自他眼中,口中透出來,就好像他體內(nèi)燃起了一團白色的火。
“朝嵐!”她正想沖上去,卻被鳳婠一把拉住——
“他要化龍了?!?/p>
少女話音甫落,只聽一聲巨響,劇烈爆炸產(chǎn)生的氣浪霎時間襲來,她毫無防備之下頓時被掀翻在地……
(六)
恢復意識的同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至別處。
“醒了?”鳳婠的聲音在一旁響起,“站起來,看看你做了什么”
她站了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和鳳婠正在一處山丘上,從這里可以看到伏龍堡全景,此刻天地間依然暴雨如注,雷聲隆隆,閃電不時從空中降下……
不、那不是閃電。
她看著那道白影,睜大了眼睛。
是白色的,龍。
此刻巨龍正圍著伏龍堡的后山不斷翻滾,樹木被龍抓著連根拔起,看似穩(wěn)如泰山的巨石被輕而易舉地撥動,樹石在山洪的沖擊下,已涌入了山下的村鎮(zhèn)……
離得那么遠,她卻還是能聽到鄉(xiāng)民的驚恐哭號。
山澤易形,九死一生。
這是曾經(jīng)只出現(xiàn)在傳說里的恐怖景象。
如今卻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其實你們從他身上取走的并非龍筋,而是咒索。”沉默許久的鳳婠忽然開口,“昔日伏龍一族將諸龍封入玉鱗淵時便在龍身上加了咒索,此后即便是新生的龍族,咒索也會與生俱來。這東西雖然很像龍筋,也能使人殘軀復原,但沒有了龍筋龍會變成廢物,沒有了它,龍卻會發(fā)狂?!?/p>
她目瞪口呆。
“就像他自己說的,朝嵐是最后一條龍了。托你的福,他才得以一展狂性?!闭f著,少女笑了笑。
“你!”她被激怒了,尖叫起來,“你既知如此!為什么不早說!為什么不阻止?!”
她猛地撲向少女,可對方卻像一個影子一般閃到了她身后。
“阻止你?!”鳳婠大笑,“我阻止得了嗎?你會信我?!”
她一下子停止了動作,張口結舌。片刻后她猛地扯住自己散亂的長發(fā),跪落泥水中,以首碰地,一下又一下。
痛苦到了絕境的人,除了傷害自己,別無他法。
可鳳婠似乎覺得還不夠,用力剝開了更為血淋淋的真相:“伏月兮,不信他的是你,用鎖龍扣扣住他的是你,看著別人從他身上抽去咒索的還是你!你想怪誰?!你能怪誰?!”
沒有人,怪不得別人……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是她自卑齷齪,是她咎由自取……
忽然她停住了叩首,站起來,讓雨水沖刷掉臉上的泥水。再看遠處,鄉(xiāng)民們開始涌入伏龍堡,白龍還在山上肆虐著,巨大的龍身盤踞在山頂,仿佛想將整個山尖拔起,活活埋葬所有的生命。
“你想要什么?”
她瞪著鳳婠嘶聲問道。
所謂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在剛才她忽然意識到明知事情的結果,卻還放任這一切發(fā)生——眼前的少女必有所圖。
“要什么都可以?!彼f。
只求救下這一方百姓,只求……
阻止朝嵐。
雖然他現(xiàn)在狂性大發(fā),但有朝一日他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知該有多么自責。
她很清楚他的本性是怎樣溫和善良。
朝嵐與百姓,他們都是無辜的。
罪責萬千,都該由她一力承擔。
少女發(fā)出了清脆的笑聲。
“鳳婠四海漂泊,奏樂為生,所求的,當然是這世上最好的樂器?!闭f著她放下了懷里的箜篌,取下背上的另一個布囊,讓她看里面的東西——
看上去像是胡琴的琴架,只是材質特異,晶瑩剔透宛若水晶。
這把琴的弦軸上是空的。
“你看我的琴,還沒有合適的琴弦呢?!?/p>
她笑著這么說。
伏龍堡,宛如人間煉獄。
穿過還有數(shù)不清的傷者甚至死尸,齊小棠匆匆跑進了老父所住的院子,卻在進屋的剎那驚呆了。
齊叔倒在地上,頸部的傷口還在冒血。披頭散發(fā)的伏月兮一身泥濘,手中正抓著那條金色的咒索。
“爹!”少女驚叫著撲到老者身邊。
“從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殺父仇人?!狈沦膺@么說,然后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山丘上,她在鳳婠面前跪下,雙手奉上咒索。
鳳婠接過咒索,隨即指尖在她的雙手腕間飛快地一劃,立刻割出了兩道細細的傷口。
鳳婠將咒索的兩頭,分別探到傷口邊。
片刻之后,只見兩條血紅細線受咒索牽引,探出了頭。
她的手筋,這就是鳳婠想要的,她要咒索和她的一條手筋為她的琴做弦,而另一條手筋——
則用來降龍。
可知為何你族有降龍之能?鳳婠是這么說的,那是因為你族天賦異稟,族人的手筋是天下至堅至韌之物,只有它才能縛龍。
少女說她雖不能讓朝嵐恢復本性,卻能將他永遠困于玉鱗淵下。
只能這樣了。
(七)
筋脈被抽得劇痛讓她一度暈了過去,醒轉的時候她聽見一串古怪的咒文。
電光霍霍,不時照亮天地。只見鳳婠正對著她那架黑色的箜篌念念有詞,隨著字句的吐出,箜篌自行樹立了起來,隨即被一團黑霧籠罩。
咒文終止之時,黑霧化成了人形。
不,只是類似人形而已,赤裸著半身的男性形體,漆黑的皮膚,雪白的發(fā),發(fā)間有尖銳的犄角生出。
還有那雙血紅的眸子。
這是妖鬼,在一些最古老的書卷中才有記載的魔物。
鳳婠將一條手筋交給了這個妖鬼。
“去吧,隗英。”少女輕聲道。
妖鬼立刻躍上了半空,就在這個過程中,其形體越來越大——十丈,數(shù)十丈,數(shù)百丈。
最終變成一個語言無法形容的巨大黑影。
它抓起白龍就像抓著一條幼蛇,輕而易舉地用幾乎已經(jīng)看不到的縛龍筋捆住了白龍五爪,然后將它按入了深不見底的玉鱗淵。
伏月兮自認不是一個會膽怯的人,但是此刻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還是讓她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而看到身旁若無其事的鳳婠,她忽然明白了為何少女會知道那些不該有人知道的事情。
鳳婠是那種人——
為了某個必須要達到的目的,與妖鬼做了交易,得到了妖鬼所知的一切秘密,受到妖鬼強大力量的庇護。
而這樣的交易要付出莫大的代價。
少女絕對不是僅僅想要一把琴而已……
她忽然感到了悲哀。
如果、如果現(xiàn)在有一個妖鬼要與她交易,她愿意付出擁有自己的一切——
只求這所有,都不曾發(fā)生。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只是將咒索與縛龍筋在琴軸上繞了一圈,金紅兩色的細線便如有自我意識一般緊緊纏繞上去。
輕輕撥動了一下繃直的新弦,雖然尚無聲響,但力度靈性已讓鳳婠十分滿意。
不枉她耐心等待,最后的伏龍族人終究要甘心就范。
制琴的材料取自多人之身,若非其人自愿捐出,相互之間靈識沖突琴便無法成器。
不然又何必費那么多的工夫,看那么多的傷心事。
奈何魔琴尚未制成,她要看的傷心,還很多很多……
“唉?!彼龂@一聲,收好琴,側目遠眺——
清晨的陽光自云間落下,照見大地滿目瘡痍。
山上,樹木七零八落地倒伏著,山峰缺了一角,巨石搖搖欲墜。
山下,城鎮(zhèn)被埋在土中,一夕間玉石俱焚。
傷痕累累伏龍堡中,哭聲哀號不絕于耳。
而少女跪在死去的老父身邊,流著淚,卻連一聲也哭不出來。
潮濕的地面蒸騰出水汽,玉鱗淵再度被厚重的云霧所遮蔽。
沒有人能看到淵底的情形,只有聲聲低沉的龍吟不斷傳來。而淵畔的萬仞絕壁上,再也不能拿劍的女劍者默默佇立在那里,一動不動,簡直就像一座石像。
鳳婠想起臨別的時候,那目光沉靜的女子說就算真的變成石像也沒關系,她要在那里一直等下去,等一個人恢復本性,等那人愿意再出現(xiàn)在她面前。
她要說一聲對不起。
當然事實上那一天永遠也不會來了,可鳳婠也懶得說,想也知道女劍者是不會聽的。人都是如此,對于自己不想聽的話就好像聾了一樣。
其實在最初見面的時候她就警告過他們了不是嗎?那個發(fā)生在海邊的故事——龍族的末裔也好,女劍者也罷,很多人都像故事里的漁夫:因為付出了感情,所以讓對方有了傷你至深的能力;也是因為付出了感情,所以堅信對方絕對不會傷害你。
愛也好,親情也罷,他們總是這么以為。
所以最后故事里的漁夫才死了。
所以最后,一切才會是這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