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說死囚需要尊嚴時,莫不如說我們自身需要對轉瞬即逝的生命的敬畏,莫不如說我們需要證明自己仍然歸屬于人類并實現自我的尊重。
林維
對判處糯康死刑,相信多數國人會認同這對維護正義、遏制犯罪的意義。但同樣有不少人認為,電視直播糯康執(zhí)行死刑的節(jié)目是不正確的。這說明,死刑判決的正當性問題和死刑執(zhí)行的人道性是兩個不能相互替代的問題,爭議本身也說明了民眾文明的提升。
刑訴法第252條第5款規(guī)定,執(zhí)行死刑應當公布,不應示眾。“不應示眾”的范圍可擴張地解釋為執(zhí)行死刑的整個過程,包括押赴刑場、曝光恐懼等等。刑訴法司法解釋也規(guī)定,執(zhí)行死刑禁止游街示眾或者其他有辱罪犯人格的行為。電視“直播”的效果較之
游街示眾更為廣泛。更為深遠的影響可能還在于,如此渲染,恐怕以后沒有一個國家愿意向我們移交涉嫌犯罪的本國公民。
固然電視臺可以辯解自己并未直播行刑場面,因此并不違法。不過,在我們的生活中,遠有比實定的合法性更為超越的事物,例如媒體的道德,媒體對社會文明的進步所應承擔的責任。今天,人之尊嚴被普遍地得到重視,死囚當然也保有他作為人的最后尊嚴。刑罰的啟動及其適用的程序也永遠是一個社會文明最敏感的測量儀,因為他們歸屬于我們之中。對待罪犯的人道程度,一定程度也反映著國家對待普通民眾的人道程度,當我們說死囚需要尊嚴時,莫不如說我們自身需要對
轉瞬即逝的生命的敬畏,莫不如說我們需要證明自己仍然歸屬于人類并實現自我的尊重。
我們能夠從正義的實現中收獲正能量,但渲染死囚的絕望、羞辱他的恐懼又有何必要?在我們宣示法律威嚴的時候,是否顧及了一般公眾的感受?難道我們要告訴正看電視的孩子,我們準備殺死這些被囚繩捆綁的人?記者甚至想采訪被害人家屬,她想得到什么樣的回答呢,尚未愈合的傷口被重新撕裂的痛苦、咬牙切齒的仇恨或者歡呼雀躍的復仇心態(tài)?記者拿著被害人母親的照片質問死囚,這令我們想到罪犯多么殘忍,但也令我們懷疑自己,面對一個即將消失的人,我們也是那么地“殘忍”而毫無對生命的一絲憐惜嗎?“血債血還”的報應是我們想要表述的這個時代、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文明觀嗎?那一刻,我想即使是被害人家屬,
也可能產生空洞的茫然,既因為與至親永別,也因為正義的實現,但那是多么虛幻的滿足。
刑罰是一種必要的邪惡,死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也不能完全消亡,但刑罰史的發(fā)展方向始終是:棄絕殘忍,更少的痛苦,更多的尊嚴和人道。這和更加全面地保障公民的合法權益的理念并行不悖。被害人的權益應當得到保護,但是媒體不應放大死刑內在包含的“惡”,而應當妥善地在各種利益之間進行平衡,以引導民眾更趨文明。不僅對于死刑,對于任何一種刑罰,我們均須節(jié)制。正義應當有克制地予以宣示。(作者為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