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
一個家庭組合十年,愛情就老了,剩下的只是日子,日子里只是孩子,把雞毛當令箭,不該激動的事激動,別人不夸自家夸。全不顧你的厭煩和疲勞,沒句號地要說下去。
我曾經(jīng)問過許多人,你知道你娘的名字嗎?回答是必然的。知道你奶奶的名字嗎?一半人點頭。知道你老奶奶的名字嗎?幾乎無人肯定。我就想,真可憐,人過四代,就不清楚根在何處,世上多少夫婦為續(xù)香火費了天大周折,實際上是毫無意義!
社會是各色人等組成的,是什么神就歸什么位,父母生育兒女,生下來養(yǎng)活了,施之于正常的教育就完成了責任。如果人人都是撒切爾夫人,人人都是藝術家,這個世界將是多么可怕!接觸這樣的大人們多了,就會發(fā)現(xiàn)愈是這般強烈地要培養(yǎng)兒女的人,愈是活得平庸。他自己活得沒有自信了,就寄托兒女。這行為應該是自私和殘酷,是轉(zhuǎn)嫁災難。兒女的生命是屬于兒女的,不必擔心沒有你的設計兒女就一事無成,相反,生命是不能承受之輕和之重的,教給了他做人的起碼道德和奮斗的精神,有正規(guī)的學校傳授知識和技能,更有社會的大學校傳授人生的經(jīng)驗,每一個生命自然而然地會發(fā)出自己燦爛的光芒。
如果是寫小說,作家們懂得所謂的情節(jié)是人物性格的發(fā)展,而活人,性格就是命運。我也是一個父親,我也為我的獨生女兒焦慮過,生氣過,甚至責罵過,也曾想,我的孩子如果一生下來就有我當時的思維和見解多好??!為什么我從“一”學起,好不容易學些文化了,我卻一天天老起來,我的孩子又是從“一”學起?
但是,當我慢慢產(chǎn)生了我的觀點后,我不再以我的意志去塑造孩子,只要求她有堅韌不拔的精神,只強調(diào)和引導她從小干什么事情都必須有興趣,譬如踢沙包,就盡情地去踢,畫圖畫,你就隨心所欲地畫。我反對要去做什么“家”,首先做人,做普通的人。
(摘自《雜文選刊》2012年第1期,西點社·三兒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