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子青
朱子青:1974年出生,當過兵、做過編輯,曾在《天涯》《美文》《山花》等刊發(fā)表作品,出版有散文集《我深愛的這片土地》、長篇小說《抑郁》等,現居烏魯木齊。
胸口上是巨大的石頭,后背下是釘子板,我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擠壓得喘不過氣來,感覺是發(fā)生了地震,而且地震還在持續(xù),我已被埋在了地下,也許更多的人被埋在地下了……
接著,又一陣劇烈的疼痛讓我醒了過來,我睜開眼睛看到了漆黑的夜,我的后背與胸口是一種放射狀的疼痛,我明白,我的膽胃病又犯了。這次的疼痛似乎比前幾次都要厲害,內腔里似乎發(fā)生了爆炸,有一種粉身碎骨的力量,一下子擊穿了我的胸膛;又似乎是一只有力的手在緊緊地攥住我的心臟不放,我感到身體在一陣一陣地顫栗、痙攣。這時,一縷不祥之感縈繞在我的頭頂:我會死的,會死的!天哪!誰在我的身體里種下了蠱,這是死亡的蠱,它讓我隨時都有可能離開這個世界。
想到這兒,我渾身緊張了起來,求生的本能讓我的雙手不住地撫揉胃部,我想按住或驅散這個疼痛、這只死亡之蠱,但一切都無濟于事。汗水已經濕透了睡衣,包括枕巾。我在床上蜷縮成一團,我想如果現在我死了,那種姿態(tài)與表情一定是難看的,如果妻子或者孩子看到我死去的樣子,一定會嚇壞的;如果單位的同事或領導看到這樣的死狀,也一定會感到驚恐的。我不能這樣去死,我得下床,去醫(yī)院,對,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去醫(yī)院。
摸索著穿好外衣下了床,我正在公司值夜班,我本是要堅守崗位的,我是一個忠實的、怕領導批評的人。長期以來,我一直在努力做一個好員工,一個敬業(yè)的、長年累月不請假不遲到不犯小錯誤的員工,可現在看來,我無法做一個好員工了。同我一塊兒值班的還有一個小伙子,他睡得十分沉,很大的呼嚕聲讓我感到他疲乏極了。我本想叫醒他,讓他陪我去醫(yī)院,但我還是沒有叫醒他,我怕麻煩別人,怕打擾了他的睡眠,我不愿給別人帶來麻煩。我想我自己是能去醫(yī)院的,我努力地扶著墻走出值班室。一樓大廳里也是一片漆黑,大廳墻中央的石英鐘走動的聲音非常急促,似乎在催促著我快——快——快!我想打開大廳的燈的,手在墻上摸了幾次都沒有找到開關,就只好放棄。接著便開始找鎖子——那只套著橡皮管子的鏈鎖,我從外面鎖上大門,就向街上奔去了。
我期望一到馬路上就能搭上一輛出租車,但當我奔到馬路邊上時突然十分絕望,那樣子就像奔到了懸崖邊上。街上冷清得可怕,霧氣十分濃重,借著路燈看不到十米之遠,抬頭仰望,天空被一團黑暗壓得很低,馬路以及對面的空地清掃得十分干凈,仿佛所有東西連同這里的居民都被清掃走了一樣。我一手捂著胸口,一手伸向上衣口袋,口袋里有一些錢,大約就幾百塊,我有些擔心一旦到醫(yī)院會因錢不夠而被拒之門外。幾年前我曾經親眼見過一個人裹著爛被子睡在醫(yī)院門口的情景,那正是因為交不起錢而住不了醫(yī)院。當然我不希望自己淪落到這等地步。當我摸到自己的手機的時候,我便想打一個電話給親人,妻子摟著女兒正在睡夢中,父親遠在老家,弟弟在另外一個城市,我還想到了一些朋友,但這些名字似乎比親人所住的地方更加遙遠,比一場夢更加虛幻。于是我掏出手機,只看了一下時間,正是午夜三點。初冬的陰沉天氣讓夜晚顯得更加沉悶,我想再有三個小時黎明就來了,以前的發(fā)病經驗告訴我,天一亮這種疼痛就過去了,這種死亡之蠱就會自然消失,身體就會恢復正常。難道有鬼在作祟?小時候聽老人說,鬼怕雞叫、怕天亮,我看過《聊齋志異》,里面也描述過這樣的事,仿佛白天是不適宜鬼活動的。這讓我更加懷疑,難道我身體內的蠱,正是鬼在作祟?
想來是很多年前,我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時,老覺得有一個鬼在跟著我,我走到哪兒它走到哪兒,我跑它就跑,我停下來它也會停下來。尤其是沒有人的時候,我總覺得它離我很近,似乎連它的喘息聲我都能聽得見,可每每當我回過頭想看個究竟時,卻發(fā)現身后空無一物。自從我長成了一個男人,身上有了一些生殺之氣的時候,我覺得老跟著我的那個鬼不小心跟丟了我?,F在,難道在異鄉(xiāng)它又找到了我,并且在我的體內種下了死亡的蠱?我的鄰居——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深夜牽著驢走進了一片墳地,第二天村里人發(fā)現時他已經死了,嘴里鼻孔里全是土,而那頭驢則圍著一個墳堆不停地轉圈。這是父親經常給我講的一個故事,每當父親講起時,母親總會附和兩句,那樣子在向我說明,這不是瞎編,這是事實,我因此有很長時間為這件事而感到心里慌慌的。但當我與一些小伙伴玩起來的時候,就把這些事忘得一干二凈了,那時候我們在月亮下捉迷藏、打土仗,我常常躲在柴垛下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深夜里父母驚醒后驚慌地在塬邊上喊我的小名,直到叫醒一村子的人,直到在一些柴垛下找到我把我拉醒。我知道他們老是擔心我被鬼拉了去,被狼叼了去。那時候,我特別喜歡看電影,經常跑到幾里外的村子去看。有一次我就睡著在電影場了,等醒來時電影場空無一人,我只好壯著膽往家跑。回家的路要經過一個叫閆家溝圈的地方,這個地方舊時打過仗,聽老人說死了好多人,至今在這個溝圈還能撿拾到彈殼。我還聽人說,每逢雨天,溝圈里就能聽到許多人的吶喊及哭叫聲,仿佛當年戰(zhàn)斗場景的重現。當時我心里頭一直想著這件事,但還是吹著口哨往回跑。到現在,我仍然可以清楚地記得,多年前的一個冬夜,一個小孩,孤獨地跑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路的兩邊是莊稼地,四周空曠無物,頭頂是一輪明月,有寒風不時從鼻尖滑過,他的臉上是一種莫名的恐慌。
現在我又一次在重復這個鏡頭,又一次奔跑在深夜里,只是我是一個成人,只是在無人的城市奔跑,我的內心深處不再是那些虛無的恐慌,而是實實在在的疼痛與死亡的威脅。我邊往前走,邊注意看有沒有行人或一輛車過來。我不相信,整個城市都睡著了,所有城市的夜晚都是無眠的。雖然我住在城鄉(xiāng)結合部,在這個城市比較偏僻的地帶,但我還是相信,這條街上總會經過一輛車,我總會碰上一個醉鬼、一個流浪漢、一個夜行人……不知為什么,我現在特別后悔沒有叫醒我的那位同事,巨大的寂靜讓我懷疑自己的存在,仿佛只有靈魂在漫無目的地游蕩。我的四周凝固著一種冰涼的氣息,而我的內心充滿著無法形容的孤寂,這是一種被現實、被滾燙的生活所拋棄的悲涼?,F在,只要有一個人出現,只要有一個醉鬼抓住我的衣領,只要有一個流浪漢向我伸出乞討的手,只要有一個夜行人默默地從我身邊走過,只要有人喊我一聲、或拉我一把,我都會感到我還在這個世界上,還在美好的人生路途中,還有生的希望與期待。是的,在這個深冬的夜晚,因為疼痛、因為身體內的那個難以名狀的蠱,我失去了生命的參照。我像脫離了地球引力飄浮在太空中的一粒塵埃,莫大的隔離與孤寂感把我逼向了死亡的邊緣。
■美術作品:克里姆特
這時候,又一陣鉆心的疼讓我從輕度昏迷中清醒了過來,我扶住馬路邊的一個路燈桿,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天上有幾顆星星,我感到巨大而沉重的黑暗正從高空落了下來,落在了我的背上,讓我無法支撐。這是一種難以承受而奇妙的感覺,它又一次讓我想起了過去,仿佛人生的許多回憶都是被一些氣味、一些音樂、一些內心的感受所收藏著。高中的時候,父親種了兩畝西瓜,但成熟后銷售卻成了問題,村子里還有其他種瓜的人,有的人沒辦法,將瓜倒在了樹溝里,更多人家的瓜都爛在地里成了肥料。父親愁得吃不下飯,母親也埋怨父親,豐收的同時也似乎帶來了災難。那時候我認為自己長大了,應該為家里做些事了,再也不能陷在數理化或一些小說中了,我得承擔起一個男人或一個兒子的責任。為了解決這個災難,我去找良種場開拖拉機的舅舅,同時叫了幾個鄰居將所有能摘的西瓜全拉上,到百里之外的一個大市鎮(zhèn)上去賣。在這之前,我是賣過西瓜的,是能吆喝得出口的。但這么多的西瓜不是一個一個吆喝著賣的,只能賣給一些二道販子,幾噸的西瓜付過油錢只賣了不足五百元錢。我們是摸著黑回來的,當拖拉機緩緩行駛在大山中,我躺在車廂內仰望天空忽明忽暗的星星時,就是這種感覺。是的,一種巨大的悲涼與茫然穿透了胸膛,無邊無際的黑暗讓我不知身在何處,又將走向何方,身邊的莽莽大山似乎要將我埋于身下,讓我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現在,我的呼吸就變得這樣困難,我同樣感到了巨大的悲苦與茫然,感到了生命在困厄中的孤苦無望。
我繼續(xù)向前走,我開始慢慢地奔跑了起來,一開始雖然跑不快,但讓我感到自己不至于有生命危險。這時候劇烈的疼痛稍有緩解,這讓我覺得這一次還是上一次病痛的重復,只要等到天亮,一切都會恢復到平常的狀態(tài)。我捂著胸口繼續(xù)向前跑,很快就到了家所在的那個小區(qū)。小區(qū)的院子里一片漆黑,借著路燈光我隱約看到家的窗簾,陽臺上晾的衣物。我能想象到家里的每一件物品,客廳墻上的書畫與結婚照,沙發(fā)上孩子的玩具熊,書房里的書,臥室里粉色的被褥,還有妻子與女兒均勻的呼吸……這一切都是帶著溫度的,可不知為什么,一想到這些溫暖的東西,我卻發(fā)現有一股冰涼的東西注入了我的胸膛,內心深處反而滋生了一種隱隱的悲涼。記得第一次病發(fā)時,我起床吃了幾次藥,我沒有叫醒妻子與女兒,她們似乎被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沉重的瞌睡覆蓋著。我來回在房子里踱步,小聲的呻吟也沒有驚醒她們。我本來是要叫醒她們的,卻感到她們即使醒來也無濟于事。是的,有些事是可以讓別人代替的,比如女兒的作業(yè)妻子可以代筆,她的工作總結我可以代寫,我吃不完的飯妻子可以代吃,可身體的病痛誰也無法代替??!我從客廳踱到陽臺,從廚房踱到臥室,我不停地喝水、吃藥,不停地看表,一直到黎明疼痛才退去。而現在,眼前的這個家對我而言是那樣親近卻又是這般遙遠,是那樣熟悉卻又這般陌生。我想到回去卻不由自主地向前奔跑了,難道那個家已經不屬于我了?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其實我心里明白,這時候回去一定會將她們嚇壞的,我只有向前跑,向最近的醫(yī)院跑才是正確的選擇。
在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我突然不知朝哪個方向跑了,以前到醫(yī)院是坐車前往,坐在車上只聽公交車報站名或者出租車司機提醒,我根本不知道出發(fā)點與目的地的具體路程。現在我又一次感到了恐慌,如果我走錯路,也許將與醫(yī)院越走越遠,說不準趕不到醫(yī)院我就會死去。這時我看到了馬路的另一邊有一棵柳樹,我突然想起來了,我與父親還有弟弟,去年冬天的深夜曾在這個十字路口的這棵柳樹不遠處懷念過母親,父親與弟弟給母親燒了許多冥幣與紙,那時候我跪在地上無聲地流淚。啊!母親,我親愛的媽媽,如果你的靈魂真能從故鄉(xiāng)飛來,如果你能知道你的兒子正在忍受著疼痛的折磨,你一定會產生無限的愛憐,一定會將我擁入懷中,用你博大無私的愛為我抵抗體內的疼痛,學著巫術驅趕我體內的蠱。你愿意祈求上蒼將兒子的疼痛轉化為你的疼痛,你寧可讓這個死亡之蠱植入你的體內。但媽媽,我不忍心讓你如此難過,不忍讓你淚流滿面,不忍心讓你在另外一個世界也為兒子掛牽,為兒子的劫難而坐臥不寧……我本想停下來,如果母親在天有靈,我應該跪下來向母親致謝,但我還是轉身跑了。
我想我只有跑,只有讓全身的器官運動起來,全身的機能發(fā)揮作用,疼痛才會減弱。但在我的身邊,街道兩邊的門面都關閉得嚴嚴實實,只有個別的招牌上有霓虹燈在閃亮,夜色中一幢幢的建筑物都靜穆著,這讓我倍感凄涼。這個冬天,還沒有落下第一場雪,但寒意已很濃了。我想如果再往前跑一段路,一定會碰上人的,我要從黑暗中跑出來、從凄涼中跑出來、從孤寂悲苦中跑出來、從疼痛與絕望中跑出來。
很快我就跑到了一家酒店的門前,酒店不遠處有一家網吧,網吧門外,有一對情侶在瘋狂地糾纏接吻。又似乎不是情侶,女的像一個學生,男的約有三十多歲的樣子,高個子,胡子很多,頭發(fā)有些卷。那男的抱住那女子使勁地親吻她的嘴與脖子,欲望的膨脹讓他變成了一頭狼,似乎要一口吞下那個女學生,看起來那女子有些不太情愿,推推搡搡的,后來我又看到那男的將那女學生抱起來掄了一圈……我無法判斷他們的關系,也無法判斷這會不會發(fā)生強奸,如果發(fā)生了我應該出手的,但現在的我?guī)缀跏遣豢赡苣敲醋龅?,不僅僅是因為病痛,更多的原因是我內心燃著的正義之火似乎早已熄滅。更為可怕的是另外一種蠱已鉆入了我的心臟,它讓我變得麻木、怯懦、無情。記得我從學校剛步入社會的時候,在一個長途夜班車上,一個小伙子勾引了一個將要去上大學的農家少女,當時車停在了一個城市,在一個黑暗的角落,我用并不堅硬的拳頭制止了他對這個少女的猥褻。還有,當我居無定所游蕩在城市的深夜里,為工作四處奔波的時候,我曾經用口袋里僅有的二十元錢為一個買不起車票的農民工買了回家的車票,還曾為保護一個十六歲的打工男孩與別人打架而口鼻出血……我知道那個瘦弱的內心充滿了強大正義感的少年已經離我遠去了,而現在的我內心是多么虛弱、多么多疑、多么陰冷、多么自私??!我會不會為一個職業(yè)乞丐付出我的憐憫,會不會奮不顧身地去救一個落水的孩子,會不會對一個小偷窮追不舍,會不會舉報一個肇事逃逸的司機,會不會投訴一個不法商人,會不會面對強大的權勢而與一個貪官周旋呢……我不止一次地問自己,但每一次都讓自己啞口無言,我知道我的身體里還有更多的蠱,這些蠱不會如疼痛一樣在黎明到來前消失。但是現在,我卻十分想做這樣一件事,一件我認為有意義的事,哪怕我做完這件事后突然倒地而亡也好。我想找回過去的我,那個有些無知卻勇敢地在深夜中奔跑的孩子和少年。
這時候,奔跑的速度快了起來,我的感官開始復蘇,我聞到了這個城市中那種特殊的味道,它讓我想到酒精、香水、汽油、牛奶、長蛆的柑橘、腐爛的食物,歧視、股票、恐怖、虛偽、欺騙、愚弄,以及地震、洪水、雪災、非典、豬流感等眾多的詞,同時也想到了春天、想到了溫暖的陽光……至于現在,疼痛的暴行仍然在體內肆意地折磨著我。我捂住胸口,我想天很快就會亮的,天一亮,疼痛就會消失的,這種死亡之蠱就會不驅自散。我不明白,這是誰種在我身體里的蠱,還有那侵蝕著我的精神與信仰的蠱,是誰種下的,天哪!誰能夠幫我驅除?
現在,我所能做的只有向前奔跑,穿過黑夜的迷霧,穿過冰涼與黑暗,努力去擺脫孤寂與困厄,擺脫絕望以及死亡的威脅,一直向黎明、向城市最繁華的方向跑去,即使那里再糜爛,也會有生的氣息、輕松快樂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