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展奮
朋友的一個電話,使我改變了7月4日的日程。
他說,今天“一中院”第32庭,聽證“紅歌”,你不來,會后悔的!
我這個人吃虧總是在于好奇心太強:“紅歌”告到庭上去了?是個什么事?還得“聽證”?是對“紅歌”不敬,還是“紅歌”騷擾了誰?是侵權(quán)還是……對方的惡劣,就是把電話掛了,給你一個懸念。
那天,天很熱,領(lǐng)旁聽證很順利,我知道是個公開庭,到得庭上,已見到幾個“老面孔”了,都是滬上跑政法的記者,彼此調(diào)侃地說,聽不到房,就聽聽“紅”吧,但怎么個“紅”法,大家也莫名:看材料明明是個尋常到不能再尋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拖欠工程款”案子嘛,當然,聽證申請人非常有名,“太平洋百貨”。涉案金額也不小,1.46億工程結(jié)算款。
事情在開庭時急轉(zhuǎn)直下,是大家始料不及的:書記員先問左邊幾位聽眾“哪里的”,回答大約是什么企業(yè),書記員點點頭,表示許可了;接著問我們右邊幾個“哪里的”,回答是“媒體”,她立刻臉色變了:先是說,聽……可以,但不能報道,你們承諾嗎?我們說,可以。接著想想又不安,她去找來了審判長。審判長一進來,大家就樂觀地笑了,都老相識了,沒想到她臉一沉:請大家離開,聽證會不是開庭,是不公開的。
咦!奇怪,說好公開的嘛,否則領(lǐng)牌處為什么不提示呢。一不涉及國家機密,二不涉及商業(yè)機密、科技機密,三不涉及個人隱私,憑什么“秘密聽證”呢。
但看她臉色那么肅殺,大家也就疑疑惑惑地出來了,但畢竟都是“老骨子”了,想想怎么也不對勁:除非涉及機密和隱私,聽證明明必須公開的嘛!聽證聽證,難道是鬼鬼祟祟地咬耳朵?上至財政稅收,下至自來水費、公交出租,但凡冠以“聽證”的,請問哪一次不是公開的呢?
一名老記當場致電司法部朋友,得到的回答令大家汗顏:除了涉及機密和隱私,法律規(guī)定聽證當然應(yīng)該公開!虧你們跑了那么多年的政法還被耍了!
問題是,法庭大門早已堅定地關(guān)上,大家只能在走廊里生悶氣,究竟是什么糾結(jié)讓法庭諱莫如深呢?打開卷宗就地研究!
原來,這是一個業(yè)經(jīng)上海仲裁委員會裁定的“工程款拖欠”案。2008年,華亮集團承接了太平洋百貨某某店的整體調(diào)改工程??⒐ず?,華亮公司向太平洋百貨有限公司送交了一份總價為1.46億余元的《工程結(jié)算書》。之后,雙方發(fā)生糾紛。2011年1月14日上海仲裁委裁定:太平洋百貨應(yīng)支付余款、違約金等6000余萬元。如今,太平洋百貨不服仲裁結(jié)果,向上海一中院申請撤銷仲裁裁決書。
為此,“太平洋”組織了整整10組證據(jù),一直翻到第10組,大家不禁連呼雷人,也明白了,為什么法庭寧可“失態(tài)”也不讓媒體聽證——原來分別是“太平洋”提供的三份政府有關(guān)部門向上海仲裁委員會發(fā)出某種要求的三份“紅頭文件”。
證據(jù)還顯示,“太平洋百貨”在仲裁委審理期間,試圖借助更多力量,以“合同詐騙”對“華亮”立案偵查。
司法遭遇如此干預(yù),這事能讓媒體知道嗎。
“太平洋”為了拒付“應(yīng)付款”竟然啟動了三份政府“紅頭文件”,“文件”認為:應(yīng)付款一旦付出,就是“國有資產(chǎn)流失”(太平洋股權(quán)27%是國資),就會影響“臺商投資熱情”,換句話說,國資也罷,臺商也罷,做生意是只能贏,不能“虧”的,“虧”了就必須提高到政治高度,以公權(quán)力止損——“太平洋” 果然強勢!
尤其蹊蹺的是,類似的證據(jù),除了證明“太平洋”為了商務(wù)糾紛動用了公權(quán)力、證明它擊穿了憲法底線,慫恿行政干預(yù)了司法,并不能證明“太平洋”應(yīng)該拒付余款呀?冒天下之大不韙,是誰給“太平洋”出了這么個餿主意?靠“紅頭文件”打官司,豈但害了“太平洋”,更把“紅頭”的源頭送到了“罡頭”,見過損招,也沒見這樣損的??!
這么想想,我們也就體諒了法院的苦衷,動用“紅頭文件”打官司,雖然算不上機密,但畢竟違憲,更不足與外人道,孰是孰非,法院是非常清楚的。且看如何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