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凝希

《傅雷家書》是中國文學藝術翻譯家傅雷先生暨夫人于1954至1966年間寫給其孩子傅聰、傅敏等的家信摘編,共一百八十五封,其中大部分是寫給出洋在外并最終成為著名鋼琴演奏家的大兒子傅聰的信件。

傅雷先生之所以不惜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長篇累牘”地給遠在海外的兒子寫信,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既“不是空嘮叨”,也“不是莫名其妙的gossip”。其主要用意有這么幾方面。

第一,傅雷先生把兒子“當做一個討論藝術,討論音樂的對手”。

“我高興的是我又多了一個朋友;兒子變了朋友,世界上有什么事可以和這種幸福相比的?！备道紫壬鷥鹤痈德斦勜惗喾?、談莫扎特、談李斯特、談肖邦、談巴赫;談他參加音樂會的感受,也談兒子的演出及演奏;不僅如此,他還跟兒子談文學,談繪畫,談哲學,談東西方文化。

有一次,傅聰先生在聽完兒子的協(xié)奏曲鋼琴部分錄音后對他說:“以音樂而論,我覺得你的協(xié)奏曲非常含蓄,絕無羅賓斯丹那種感傷情調,你的感情都是內在的。第一樂章的技巧不盡完整,結尾部分似乎很明顯的有毛病,第二樂章細膩之極,touch(觸鍵)是delicate(精致)之極,最后一章非常brilliant(出色)?！薄拔覄衲闱f不要為了技巧而煩惱,主要是常常靜下心來,細細思考,發(fā)掘自己的毛病,尋找毛病的根源,然后想法對癥下藥,或者向別的師友討教。”傅雷先生就是想通過這平等的傾心交流方式和兒子談藝術,讓兒子的眼光一天天變化,去發(fā)現(xiàn)藝術學問的新天地;讓兒子的見識一天天長進,去攀登音樂世界的新高峰。

涉及文化,傅雷先生曾對兒子說:知識是相通的,“你對音樂的理解,十分之九是憑你的審美直覺”,然而“除了直覺以外,仍需要理論方面的,邏輯方面的,史的發(fā)展方面的知識來充實;即使是你的直覺,也還需要那些學識來加以證實,自己才能放心”。他還說,歷史知識,“與我們將來創(chuàng)作音樂也有關系”。他還不斷給兒子寄去中外經典著作,其中有《世說新語》、《中國文學史》等。傅雷先生此舉就是要使兒子的學養(yǎng)博取廣收,更加深厚,讓兒子能夠融匯各種文化藝術之優(yōu)長,在音樂領域里日臻化境,成為真正的文化藝術者。

第二,傅雷先生“極想激出”兒子的“一些青年人的感想”,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得些新鮮養(yǎng)料,同時也可以間接傳布給別的青年”。

通過書信,傅雷先生與兒子一起討論藝術,研究樂曲的內涵,交流對事物的看法。在這種信息相互傳遞的過程中,一封封家書猶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傅雷先生與兒子分享其中。

教育學上有一個“腦力激蕩法則”,即是說,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會產生思維碰撞,激發(fā)出新的思想火花。傅雷先生希望通過自己對人生和藝術的理解,教育和引導兒子,激發(fā)兒子通過書信的方式暢談在異鄉(xiāng)的學練和生活之收獲,一方面及時發(fā)現(xiàn)兒子的各種問題,給與幫助和指導,另一方面也希望從兒子的成長過程中獲得新的思想、藝術和生活的感悟。就像他對兒子出游世界各地演出的所見所聞,都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興趣和關注。其目的正如傅雷先生所言:“我們雖然年紀會老,可是我們不甘落后,永遠也想追隨在你們后面?！边@也許是傅雷先生精神之樹常青、《傅雷家書》成不朽之作的原由所在。

第三,傅雷先生欲“借通信訓練”兒子的“不但是文筆,而尤其是思想”。

傅雷先生認為:“一個人的思想,不動筆就不大會有系統(tǒng);日子久了,也就放過去了,甚至于忘了,豈不可惜!”為了這個緣故,他常常“逼”兒子多寫信,“多寫有內容有思想實質的信”,并認為“這是很重要的‘理性認識的訓練”。因為“一邊寫信整理思想,一邊就會發(fā)現(xiàn)自己有很多新觀念;無論對人生、對音樂、對鋼琴技巧,一定隨時有新啟發(fā)”,有助于今后的人生。

與此同時,傅雷先生非常注重在思想、道德、事業(yè)以及其他諸多方面給兒子以全面的關心和教育。傅雷先生說過,“藝術家最需要的,除了理智以外,還有一個‘愛字!”“這個愛絕不是庸俗的,婆婆媽媽的感情,而是熱烈的、真誠的、潔白的、高尚的、如火如荼的、忘我的愛”。如此,才能理解和表達藝術。他教育兒子:“做藝術家先要學做人?！毙亟髮拸V,才能容受“廣闊的藝術天地”,接受“變化無窮的形與色”,從而“了解任何藝術品”。擁有真誠,“才會有虛心”,從而不斷獲得進步。甚至,傅雷先生因為兒子太忙,沒有經常給曾經幫助過自己的勃隆斯丹太太寫信,而批評兒子“不要懶惰!”以免“招人誤會,以為我們是冷漠忘恩”之人。傅雷先生為實現(xiàn)對兒子“先為人,次為藝術家,再為音樂家,終為鋼琴家”的崇高的教育目標,可謂苦心孤詣,嘔心瀝血。

傅雷先生希望借寫信,不僅提升兒子對事物的認知水平和思維能力以及人生境界,同時也傳給了兒子達到此目的的一個方法和途徑——寫作。

第四,傅雷先生希望隨時隨處給兒子“做個警鐘,做面‘忠實的鏡子,不論在做人方面,在生活細節(jié)方面,在藝術修養(yǎng)方面,在演奏姿態(tài)方面”。

傅雷先生認為,“世界上最有力的論證莫如實際行動,最有效的教育莫如以身作則;自己做不到的事千萬勿要求別人;自己也要犯的毛病先批評自己,先改自己的”。他不僅將此話奉為自己的信條,而且還將它變?yōu)樽约旱娜啃袆印Ｔ谒鶑氖碌姆g工作中,他從不擺大翻譯家的架勢,絕不滿足于有口皆碑的巨大成就,而常常以更高的標尺嚴格要求自己。他認為“越是對原作體會深刻,越是欣賞原文的美妙,越覺得心長力細,越覺得譯文遠遠的傳達不出原作的神韻。返工次數越來越多,結果卻總是不滿意”,然而他“并不因此而灰心,照樣‘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為兒子樹立了一個嚴肅認真、一絲不茍的榜樣,使兒子既聽其言,又學其行,在成才的道路上穩(wěn)步前進。

傅雷先生的可貴之處,還在于他教育兒子的同時,總是將自己也擺進去,一再作無情的自我解剖,以引導兒子認真地對待自身的問題和不足。譬如“你即使對自己要求很嚴,并無自滿情緒;但因為了解得多了一些,自然而然容易恃才傲物,引人誤會。我自己也有這毛病,但愿和你共同努力來改掉”。又如“從這些小事情上推而廣之,你我無意間傷害人的事一定不少,也難怪別人說我們驕傲了。我平心靜氣思索以后,有此感想,不知你以為如何?”等等,全然不遮不掩,坦坦蕩蕩,將鋒利的解剖刀直指自己心靈上的缺陷,從而將言教與身教有機地結合,為兒子做出嚴于律己的表率。

綜上所述,貫穿《傅雷家書》的至極目標,就是寄望兒子做一個“德藝兼?zhèn)?、人格卓越的藝術家”。洋洋數萬,字里行間,傾注了傅雷先生的全部情感,這情感是傅雷先生的摯愛流露,使家書蘊含了深厚的人文精神與關懷,讀來無不感動與溫馨。

在現(xiàn)代社會,人文精神的集中體現(xiàn)是“以人為本”,其核心是正確認識和處理人與自然、個體與社會、自己與他人以及自己與自己的基本關系。其實質,對于“個體”的人來說是如何認真做人,養(yǎng)成健全的人格和促進人的全面發(fā)展;對于“整體”的人類社會來說是如何科學發(fā)展,通過傳承文化和造福人類體現(xiàn)出一種對人類社會發(fā)展的人文關懷。而《傅雷家書》所展示的恰恰是以人的發(fā)展為中心的社會要求和價值取向,體現(xiàn)了人的理想、信念、道德、情感等精神層面的追求,是對人之為人、以及實現(xiàn)生命價值的思考,給我們以深刻而銘心的啟示。

第一,珍重生命,以追求生命的意義。每一個人都擁有生命,但并非每個人都懂得生命,乃至于珍惜生命。

珍重生命,首先是對生命負責。傅雷作為父親,對兒子傅聰溫和慈祥,雖遠隔重洋,卻噓寒問暖,無微不至。他憑著自己對歐洲的了解,揣度那里的天氣、人事及風俗習慣等,提醒兒子如何去適應環(huán)境。當看到照片上的兒子瘦了,便趕緊告誡兒子“營養(yǎng)第一,衣食寒暖,勿逞年輕,任性隨便,遲早是要算賬的”。他以過來人的身份,教育兒子怎樣去避免可以不發(fā)生的錯誤與痛苦,包括兒子交友、理財、婚戀等,傅雷先生都苦口婆心,細心曉諭?！昂⒆?珍重,各方面珍重,千萬珍重,千萬自愛!”其心之所系,其情之所牽,令人動容。這實際上是傅雷先生將生命意識灌輸給兒子,讓他明白尊重生命之規(guī)律,擁有健康的身體、安定的心靈、理性的生活方式才是降低精力內耗,使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事業(yè)的重要保障。

珍重生命,不僅僅是為了生存,還是為了生存之快樂,為了生命之有價值。在傅雷先生看來,熱愛自己的祖國,熱愛自己的事業(yè),并將其與國家的榮譽、對社會的貢獻結合起來,這樣才會有生活的理想和信念、才會有為之獻身的勇氣和力量,才能成為對國家和社會的有用之材!為此,他諄諄教誨兒子傅聰:你“每次登臺都與國家面子有關;個人的榮辱得失事小,國家的榮辱得失事大!”傅雷先生認為,兒子“身居異國,對祖國實況有所隔閡,埋頭藝術生活,最容易脫離實際,脫離政治”,故而他在家書中不時地向兒子介紹國家建設情況,以及那些默默地為祖國、為社會無私奉獻乃至英勇獻身的英雄典范人物,使兒子懂得“一個人的機會、享受,是以千千萬萬人的代價換來的,那是多么寶貴。……非苦修苦練,不足以報效祖國,對得住同胞”。即便是在他自己被錯劃為右派,兒子傅聰也同時被蒙受惡名的艱難日子里,傅雷先生依然九死不悔,并無限深情地勉勵兒子:“……我相信,祖國的大門是永遠向你開著的?！闭歉道紫壬@種一以貫之的愛國情感,鼓勵與鞭策著兒子傅聰,使他有勇氣與力量,去戰(zhàn)勝各式各樣的困難,成為心系祖國,信賴祖國,為祖國贏得榮譽的藝術家。于是,我們看到的是,作為一位才華橫溢、頗有建樹的翻譯家,傅雷先生對祖國和社會的所思所為而體現(xiàn)出的生命價值,在他兒子的生命里得到延伸……

其次,學會做人,以塑造人文品格。對于現(xiàn)代人格,作家傅國涌是這樣解釋的:“現(xiàn)代人格就是追求人類主流文明,有獨立的人格,有獨立的擔當,不以世俗的是非為是非,不媚權,不媚俗,在專業(yè)領域有自己的成就,又有公共關懷,始終追求理想。”《傅雷家書》讓我們看到了一位具有現(xiàn)代人格的知識分子形象。家書中所透射出的高貴、智慧、淺近、周正、獨立、樂觀、真摯和無私等等品質,集中到一點,就是要將其影響給自己的,亦即國家的孩子,把他們培養(yǎng)成為一個現(xiàn)代人。

“先為人,次為藝術家,再做音樂家,終為鋼琴家?！边@是家書中傅雷先生要求兒子處世的基本準則?！拔沂冀K認為弄學問也好,弄藝術也好,頂要緊是humain,要把一個‘人盡量發(fā)展,沒成為X家XX家以前,先要學做人;否則那種XX家無論如何高明也不會對人類有多大貢獻?！币驗椤八囆g表現(xiàn)的動人,一定是從心靈的純潔來的!不是純潔像到明鏡一般,怎能體會到前人的心靈?怎能打動聽眾的心靈?”正是基于這樣的人生信仰,他矢志不渝地去滋育兒子傅聰淡于名利權勢、不慕一切虛榮的思想;他滿懷深情地去激發(fā)兒子傅聰敢于正視自己的錯誤,敢于跟自己斗爭的勇氣;他冷靜理智地去培養(yǎng)兒子傅聰對人、對己、對工作、對生活都嚴肅認真、一絲不茍的精神。

杰老師是兒子傅聰的恩師。傅雷先生多次提醒兒子,不要忘了多寫信聯(lián)絡,以表達對恩師的感激。多年后,杰老師七十多歲了,他再次提醒兒子,老師來日無多,你更該多多表達對老師的感情。甚至一再催促,以致話語中夾帶著命令:“給老師寫幾行,短些無妨,決不可幾月幾年的沉默下去!”他認為這是兒子應該履行的義務。

現(xiàn)代人應當是一個注重禮節(jié)的人。傅雷先生要求兒子,在舉止方面,比如到別人家做客,大衣和圍巾應如何放置、說話時手要如何放置等;在態(tài)度方面,比如出臺行禮和謝幕時,面部表情要如何把握等;在禮貌方面,比如在飯桌上刀叉如何擺弄等各個方面,“多向別人學習,以盡快掌握各種manners(禮節(jié))”,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完滿、更受人歡喜”的人。

珍惜生命、完美人格,才能使我們成為一個對國家和社會有用的現(xiàn)代人。今天我們重溫《傅雷家書》,無不感受到滲透在家書中的生命感召力,無不領悟到蘊藏在字里句間的品格力量。

(傅雷:《傅雷家書》,三聯(lián)書店出版199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