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結識他時,不過是十幾歲的小伙子。出于那個年代狂熱的理想,我放棄了可繼續(xù)深造的條件到了上海的某個農村。就是在一則很普通的報道中,我看到了他的名字,他是被父親堅持響應政策送到農村的,我提筆給他寫了一封信。
原以為自己不過是在辛勞的日子里尋得一絲慰藉,但是沒想到,很快就接到了他的回信。
收到他的回信時,我有點兒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我們都扎根在農村,但兩個人的身份畢竟不同啊。之后,在那個以書信為主的年代,兩顆心以這種方式貼得很近,我們共同交流對在農村生活、工作的看法,再加上同樣喜歡文字,共同的理想使得我們有著得遏知己的感覺。
終于,三年之后,我們在上海有了一次相見的機會,但時間非常短暫,臨走時,他掏出20元錢硬塞到我的手中,我堅持不收,結果他說朋友就應該真誠相待。當時,我的生活狀態(tài)確實不好,他一再堅持把錢塞到我的農兜里。要知道在農村一年下來也只能掙幾元零花錢的年代,20元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半年之后,那場席卷中華的十年內亂開始了,由于他身份的特殊,我們中斷了聯(lián)系。根正苗紅的我并未受到牽連,而他因為身份特殊,一下子從全國知青典型、青年學習標兵成了“小黑幫”、“下鄉(xiāng)鍍金黑樣板”。這些身份加在他的身上,讓他痛苦不堪。由于地址不斷更換,我們的聯(lián)系中斷了20年。
但此間的思念,卻一直沒有斷過。
終于,在1985年,我無意間從一本雜志上看到了他的報道,并驚喜地得知他已經成了一個武警中隊的政委。驚喜之下,我給文章的編輯和作者分別寫了一封信求助。但信發(fā)出之后,便有些后悔,自己不過是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一名普通的倉庫保管員,是一名戶口在農村的臨時工,遠在北京身份特殊的他,還會記得我嗎?
但他迅速地回了信,讓我驚喜交加,展開信后,他在信中的稱呼以及敘述自己的經歷,更讓我覺得親切無比。在我所在的鄉(xiāng)村,這封來信幾乎成了不太可能的事情,村民們誰也不會相信,以他特殊的身份,20年之后,還會這樣深切地記著我。
友誼似乎不是重新接續(xù),倒好像一直沒有斷過。1988年,我的大女兒患病,遠在北京的他得知之后,由于工作忙分不開身,馬上通過郵局匯來了錢,以示心意。此后,我無論是蓋房子還是換工作,他都能知曉并且及時給予幫助,有時,我會想,友誼是什么,就像是細水長流的山泉吧,慢慢在平淡的生活里流淌但卻永不間斷。
2009年春節(jié),北京的他打來電-話,電話里,他要我注意身體,并且一再叮囑,如果有什么困難一定隨時告知,他一定會盡力相助。接完電話,我思緒萬千,坐下來開始動筆,要把自己與他這幾十年的友誼寫下來。
在這個友誼被金錢、被權力、被浮躁的生活變了味道的今天,我的心底卻浮現(xiàn)一輪明月,月光明亮而有穿透力,就這樣光潔地照在我們的身上,讓人感覺人世間真的有這種友情,而朋友的朋字,不就是兩輪并在一起、同心協(xié)力且步調一致的明月嗎?
上海的我,名叫吳錫成,是位農民。北京的他,名叫萬伯翱,是國家領導人萬里的兒子,我們持續(xù)了四十年的友誼,不計得失,真誠相待,沒有任何功利的純潔,真的就像是天上那輪明亮的滿月。
編輯的話:吳錫成是本刊的老讀者,也是老作者。他寄來自已的手寫稿,細細密密的小楷,寫了十幾頁信紙,在兩次電話溝通里。他說能把這段經歷了四十年的純潔友誼登上媒體,是自己最大的愿望,明亮的月光能感染人,那么純美的友誼呢?一樣。讓我們的心靈更加潔凈。讓我們看待友誼的眼睛也更加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