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方文
歐陽山尊的最后歲月,更多的意義是作為中國話劇界的“活化石”而存在。北京人民藝術(shù)劇院建立時的四巨頭曹禺、焦菊隱、歐陽山尊、趙起揚,以及后來齊名的人藝“四大導演”焦菊隱、歐陽山尊、夏淳、梅阡,只剩下了他一個。
因為全身器官衰竭,這枚活化石終于也尾隨人藝的故人們前往天堂。7月2日下午,享年95歲的歐陽山尊病逝,被普遍視為北京人藝最令人懷念的時代之終結(jié)。他留下的遺愿,是重排話劇《日出》,那是歐陽山尊生前成就最高的作品。
走歐陽予倩的路
歐陽山尊與話劇的緣分,來自他的父親歐陽予倩。但實際上,后者是他的伯父,在歐陽山尊很小的時候,他被過繼到了歐陽予倩膝下。第一次登臺是在8歲,1922年父親導演了一部話劇叫《回家以后》,他在其中和另外一個小朋友袁牧之手拉手唱了一首山歌。
和那個年代的很多文藝青年一樣,他讀書深造的夢想被抗戰(zhàn)炮火打斷。日軍進攻上海后,歐陽山尊輾轉(zhuǎn)到了杭州,在電廠里當學徒,并加入了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的五月花劇社。之后回到上海,和金山、辛漢文等人成立了四十年代劇社。歐陽予倩排戲時,他就當舞臺監(jiān)督。
當年很多人都記得,歐陽山尊尤其擅長舞臺燈光工作,手藝很好,還自制了節(jié)光器。四十年代劇社演出的《賽金花》轟動一時,看戲的國民黨官員被惹得惱怒,拿起痰盂扔向演員,被傳為笑談。
1937年,歐陽山尊從上海大夏大學畢業(yè),恰逢抗戰(zhàn)爆發(fā),他參加了救亡演劇一隊前往華北,次年春轉(zhuǎn)赴延安。那年有個同情中國革命的美駐華使館武官埃文思·卡爾遜探訪延安,隨后打算前往華北抗日根據(jù)地,在毛澤東的安排下,歐陽山尊作為翻譯陪同,隨行的還有一心想上前線的劉白羽,毛親手開了個路條,臨時旗號是“抗日文藝工作團”。
歐陽山尊
在卡爾遜的日記里,對歐陽山尊有著這樣的描述:“能說英語,很敏銳,容易沖動,但很有人緣。人很聰明,也很有才華?!彼麄円恍性谌A北見到了賀龍、肖克、聶榮臻、彭真、呂正操和鄧小平,回到延安各自分開后不久,歐陽山尊被指名調(diào)往賀龍所在的120師,擔任戰(zhàn)斗劇社領(lǐng)導。
歐陽山尊入黨比他父親要早得多。1939年2月,他就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而歐陽予倩則是在解放后的1955年,才由文化部派周揚來通知批準入黨。據(jù)歐陽山尊的回憶,歐陽予倩當時一邊微笑,一邊流了滿臉的眼淚,并對周揚說,“我為黨做得太少了”。
正確路線的代表
當年在120師戰(zhàn)斗劇社的老導演嚴寄洲,在將蘇聯(lián)小說《第四十一個》改編為話劇時,與歐陽山尊有了首次合作。小說的結(jié)尾原本是這樣的:女紅軍將白軍軍官擊斃在沙灘上后,扔下槍跑過去抱起他的尸體,深情而傷心地呼喊:“我的藍眼睛!”
但歐陽山尊力主將這個結(jié)尾改掉,因為“抹殺了這個紅軍女戰(zhàn)士的階級覺悟”。考慮到“演給邊區(qū)軍民觀看很不妥當,會產(chǎn)生副作用”,他建議改成:女紅軍擊斃白軍軍官后,又將子彈推上鏜,準備迎戰(zhàn)駛過來的白軍艦艇。
1942年,歐陽山尊返回延安,參加延安文藝座談會。在那里,他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前方非常需要文藝,希望在延安的專家能到群眾和前方戰(zhàn)士中去。三四天后,毛澤東給他回了信:“歐陽山尊同志,你的意見是對的,此致布敬。”——這是“致以布爾什維克敬禮”的意思。
延安文藝座談會為歐陽山尊樹立起了方向?;貋砗螅谒膸ьI(lǐng)下,劇社放棄了像《慳吝人》、《北京人》、《雷雨》這樣的“大戲、外國戲”,而大量演出反映敵后軍民斗爭的小歌劇、小話劇。毛澤東曾就此親筆來信:“你們的劇我以為是好的,延安及邊區(qū)正需要反映敵后斗爭生活的戲劇,希望多演一些這類好戲?!?/p>
“整風使毛澤東的講話成為很長一段時間的一個原則?!被貞浧?942年的情形,梅阡說:“山尊同志當時成了正確路線的代表?!?/p>
戲劇家嚴正彼時正在延安魯藝“關(guān)門提高”,他們排了一個話劇叫《仲秋》,在八路軍大禮堂演出時,卻挨了賀龍的嚴厲批評:“看了你們的戲后,使英雄豪邁之氣都喪失殆盡。”120師戰(zhàn)斗劇社來到延安后,歐陽山尊的戲給魯藝帶來了“很大的震動”。
1943年,魯藝對照戰(zhàn)斗劇社的實例,改變了方針,“鬧秧歌”。賀龍看了哈哈大笑,說:“藝術(shù)嘛,給人看了之后,心里高興嘛,快活嘛,生活就有希望嘛。你們執(zhí)行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你們就有希望了?!?/p>
毛澤東那封寫給歐陽山尊和戰(zhàn)斗劇社的信,魯藝做了傳達。對此嚴正作了自我反思:“《仲秋》感人不感人?也感動得看的人流眼淚。真實不真實?特別真實。但這不是革命現(xiàn)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作品?!眹勒X得,“山尊比我們先進一些,所以說,他是尖兵”。
人藝的黃金時代
2005年9月6日.北京,抗日獨幕劇在中央戲劇學院上演。92歲老藝術(shù)家歐陽山尊在《求雨》中扮演馬老漢。
抗戰(zhàn)勝利,1946年4月,歐陽山尊從延安回到了上海,立即成為上海文藝界最活躍的人物之一,騎一輛腳踏車,每天東奔西跑。他被任命為地下組織的文委委員,主要工作是統(tǒng)戰(zhàn),首要任務(wù)就是探望老朋友結(jié)識新朋友,“講解形勢,推動戲劇電影界的反對反動派斗爭”。
這年的“五四”,歐陽山尊在紀念大會上和李麗蓮演出了秧歌劇《兄妹開荒》,伴奏者中有負責吹笛子的丁聰,而當時臺下還坐著正在上海交通大學做地下工作的江澤民。此后,歐陽山尊還“兼職”做過新華社記者,以及軍事工業(yè)方面的行政秘書職務(wù),一直到1949年建國后。
1950年,華北人民文工團編制擴大,成了包括歌劇、話劇、舞蹈等在內(nèi)的綜合性文藝團體,定名為北京人民藝術(shù)劇院,即俗稱的“老人藝”,院長是李伯釗,副院長是歐陽山尊和金紫光。同年老舍寫出了《龍須溝》,當時在師大任文學院院長的焦菊隱被請來當導演。
1952年,文化部決定將“老人藝”的話劇團和原中戲附屬話劇團合并,沿用原來的名字,成立專業(yè)話劇院——6月12日晚,史家胡同56號,人藝誕生了。
人藝成立之初,歐陽山尊剛剛從莫斯科回來,他和其他3位人藝領(lǐng)導的目標一致,就是向莫斯科藝術(shù)劇院學習。在院長辦公室里,曹禺、焦菊隱、歐陽山尊和趙起揚4個人,每天上下午各談3個小時,連續(xù)談了一周,為人藝的方方面面定下了框架和藍圖。
1961年,焦菊隱、歐陽山尊、趙起揚和夏淳4個人,也曾按照文化部要求舉行過一次內(nèi)部研討會。討論出來的“北京人藝的方針任務(wù)”,因為政治風聲日緊而沒能執(zhí)行,但在1983年人藝再次推出改革方案時,這些當年的綱領(lǐng)仍然濃縮成了指導性的第一章。
1953年,歐陽山尊牽頭代表人藝,給北京市副市長吳晗寫了報告,本想只將大華電影院交給人藝使用,沒想到市里格外重視,又向周恩來寫了報告,后者決定建首都劇場。
文化部撥款,而歐陽山尊負責全部修建事宜。周恩來素來喜好看話劇,又建議將容量擴大,由900人增加到1200人。設(shè)備等都從民主德國采購,所需經(jīng)費一漲再漲,最終預(yù)算上的數(shù)字是575億元舊人民幣。
那時北京從來沒建過正規(guī)的大劇場,這件事在文藝界激起了不小的波瀾??煲ǔ傻臅r候,文化部決定,這個劇場基本上不是演話劇用的,而是什么劇種都可以上演,管理委員會也由各劇院負責人組成。
歐陽山尊為了這件事數(shù)次向上打報告,堅持要求由人藝來管理使用首都劇場。1955年除夕,周恩來在當時人藝擁有的北京劇場看戲時才得知,首都劇場的所有權(quán)讓文化部給收回去了。結(jié)果這“官司”最后還是由周恩來拍板,把劇場交回給人藝。
于史海之中鉤沉
1956年,歐陽山尊參加了蘇聯(lián)專家導演訓練班,他的畢業(yè)論文是《(日出)導演計劃》?;貋硪院螅引R了人藝最強陣容,把《日出》排成了首都劇場歸屬人藝后的第一個大戲,這也是這個戲各種版本中最經(jīng)典的一個,《(日出)導演計劃》也成了今天戲劇院校導演系學生必讀的教科書。
歐陽山尊一邊導戲,一邊繼續(xù)攬下冗繁瑣碎的行政工作。1962年,人藝藝術(shù)領(lǐng)導方面的全部具體工作,都交給了歐陽山尊,焦菊隱則被安排潛心著書立說,在上世紀60年代初期寫出了27萬多字的理論文章。
實際上,1957年9月,北京市委有關(guān)領(lǐng)導找到了歐陽山尊和趙起揚,專題研討過“焦菊隱問題”。按照當時的標準,焦很可能被劃到“右派”的行列里去。但當領(lǐng)導問他們兩位:“焦菊隱今后在人藝有用沒用?”二人一致認為,焦菊隱作用很大,應(yīng)該繼續(xù)留下來。因為這份力保,市委決定將焦菊隱保護下來。
但歐陽山尊自己也并未能逃過“文革”。因為對一出戲堅持用戲劇的方式而并非意識形態(tài)方式來處理,1964年以后,他就被扣127“搞資產(chǎn)階級形式主義”、“調(diào)和階級斗爭”等大帽子。當“文革”開始、樣板戲盛行,歐陽山尊也順理成章地失去了和話劇親密接觸的機會。
在當時的一份揭發(fā)歐陽山尊的材料上,他被冠以“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美帝蘇修的狗洋奴”、“大流氓壞分子”這三個“頭銜”。人藝的大院子弟牛響玲親眼看到歐陽山尊挨批斗,這個以前愛穿皮夾克、戴著法式貝雷帽的帥氣“大大”被勒令站在一個小板凳上。歐陽山尊的學生曾經(jīng)專門去人藝的“牛棚”看望過他,靜坐片刻相對無話,學生悄悄給老師塞了兩包好煙,含淚起身離去。
“文革”結(jié)束后,歐陽山尊的關(guān)系被轉(zhuǎn)到了文化部,他不僅時常回人藝,還應(yīng)各地話劇團的邀請前往執(zhí)導。但正如他在《戰(zhàn)斗的歷程》中所寫,從建國到“文革”的17年,是話劇豐收的17年,歐陽山尊的最好作品,《日出》、《春華秋實》、《帶槍的人》、《關(guān)漢卿》等,都涌現(xiàn)在那個時間段內(nèi)。
在人藝的老演員鄭榕看來,歐陽山尊身上最難得的,是“中國戲劇的幾條道路他都涉獵經(jīng)歷過了,恐怕再難找出一位像他這樣有如此豐富經(jīng)歷的人了”。用嚴正的話講,歐陽山尊什么角色都敢演,什么舞臺都演出過,是個全才。
10年前,在歐陽山尊從事文藝工作70周年研討會上,當時的文化部副部長潘震宙在發(fā)言中說,歐陽山尊“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工作和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yè)緊緊結(jié)合在一起,并且70年來一以貫之”。10年后,歐陽山尊逝去,又多活710年,只比中國話劇小幾歲的生命,確實未曾偏離這份來自執(zhí)政黨的鑒定。
編輯 曉波 美編 黃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