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滄海
云把水倒在河的水杯里,
自己卻藏在遠山之中。
14歲那年夏天,我挨了一頓打。我一邊哭泣,一邊在心里恨死了那個叫劉大芳的女人。劉大芳是我大姑,和我媽媽之間一直有過節(jié),在媽媽的教唆下,我從來不叫她大姑。
我挨打的導(dǎo)火索是我考上了高中。而此時爸媽下了崗正準(zhǔn)備去深圳打工。劉大芳讓我到她家寄宿,我堅決不去,爸爸就動了手。我只好妥協(xié)了。
劉大芳已經(jīng)46歲了,45歲時她從農(nóng)藥廠退了休。她一輩子與有毒化學(xué)物質(zhì)打交道,身體并不好,只好去做鐘點工,給人打掃房子或看護病人,半天累下來才得20塊錢。而她的丈夫,每天穿得西裝革履,看上去要比她至少年輕10歲。
有天我從地段偏僻的同學(xué)家出來時,看見她的丈夫和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親密相擁。我回去找她,把見到的添油加醋講了出來。她呆了半晌,渾濁的淚水把幾縷凌亂頭發(fā)糊在臉上,全然沒有了平時的剽悍。
幾分鐘后,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操起菜刀就披頭散發(fā)沖出了門。她被好心的鄰居們攔住了。誰知她的丈夫回來后就提出離婚??粗腥颂崃诵欣钜鲩T時她慌了,她一把拖住了他,你只要每月給這個家生活費,以后……以后我不管你了。她這句話說得很艱難,說完就扯著嗓子哭了。
劉大芳的婚姻就這樣保全了下來。此后她的虎勁少了許多,再也看不到她笑得嘴巴咧到耳后根的樣子了。我成了劉大芳的出氣筒,她每天拉著張苦瓜臉守在我旁邊,逼著我多吃飯,逼著我啃書本。
我給媽媽打電話,才知道他們在外一直不景氣,所以我的生活費他們一直給劉大芳打白條。媽媽說:“你大姑是脾氣多么剛烈的一個人,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的?,F(xiàn)在,你大姑為了你,她剛烈不起來,憑她的病體和那點退休工資她供不起你,所以她才肯吞下她丈夫給她的屈辱啊……”
我雕塑一般定住了。掛掉電話,劉大芳進來了,依然是冷著臉,磨蹭什么,快吃完飯做作業(yè)去。
我轉(zhuǎn)頭看著她,慢慢走過去,慢慢抱住她有著難聞汗膩的身體,把頭伏在她肩上。這是我有生以來與她最煽情的一次身體接觸。她顯然不習(xí)慣這種方式,在空中晾著兩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大姑,謝謝你!我在心里說。
司志政摘自《中學(xué)生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