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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假幣(小小說)

2008-08-13 09:32:48馮子豪
安徽文學(xué)·增刊 2008年1期
關(guān)鍵詞:假錢假幣鈔票

馮子豪

那是個秋天,外面下著雨。我難得清閑,正在柜臺里清點(diǎn)破幣。

“同志,換張錢,要拾元的。”這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很職業(yè)地站了起來,微笑著向窗口望去。窗口外站著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太太,她佝僂著,衣服破舊,渾身臟兮兮的,一只手把著柜臺,一只手遞進(jìn)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我接過鈔票,熟練地把它捋開。憑手感我知道它是張假幣,但我還是習(xí)慣地把它放在點(diǎn)鈔機(jī)上,結(jié)果點(diǎn)鈔機(jī)發(fā)出了警示。

“大娘,您這錢是假的。”我說。

“假的!怎么可能?你有沒有弄錯?”她很驚訝,渾濁的眼睛里放出了光。

“沒錯,您看?!蔽以邳c(diǎn)鈔機(jī)上又驗(yàn)了一遍。

“假的,怎么可能?”她反復(fù)叨嘮著,沉默了一會說,“你把錢還給我吧?!?/p>

“不行,大娘?!蔽椅⑿χ??!鞍慈嗣胥y行規(guī)定,假錢必須沒收。”

“沒收?”她愣了,眼光由驚訝變成了驚嚇?!澳恰铱稍趺崔k?這可是我拾了半個月垃圾的錢哪?!彼郾犞?,好大一會沒有眨一下。

“不沒收,您老也花不出去。就是花出去,您老不是又害了別人了嗎?”

“這俺懂,俺也不想害別人??晌艺k呢?俺孫得上學(xué),俺家里得吃飯。俺兒子死了,兒媳又信(嫁)了人,家里就俺祖孫倆。俺沒收入,就靠撿垃圾。我起早貪黑的,不容易?。 彼秸f聲音越大,最后近似于哭?!斑@是哪個天殺的!造假錢,造孽呀!”她擦了擦眼淚,眼里露出了懇求的目光?!扒笄竽憷?,照顧照顧我吧!”

我心里酸酸的,一只手拿著章子,一只手拿著假幣:沒收還是不沒收?沒收,她可怎么辦呢?從她的外表,言談舉止,她絕對是位老實(shí)、淳樸的市民,絕對不會講假話。不沒收,難道讓假幣再流入社會?

“求求你啦,照顧照顧我吧!”窗外那位老大娘正在哀求,她渾濁的眸子里,流出的是還錢的懇求、期待,是一位母親的慈愛、希望。把錢還她吧,放任一次也無所謂,不就是一百元嗎?何況出自這樣一個家庭?我的心真的軟了,整個身心都被她占領(lǐng),制度、職責(zé)拋在了一邊。打擊假幣是所有公民的責(zé)任,更何況我是一個金融工作人員!不忍心看到這位大娘受害,難道忍心看到別人受害?我的職業(yè)感頓時又占了上風(fēng)。

“實(shí)在對不起,真的沒法照顧?!蔽?guī)е晫Υ竽镎f。最后我還是沒收了那張假幣。我想她肯定會大吵大鬧,我有思想準(zhǔn)備,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但我錯了。她接到收據(jù),既沒罵也沒鬧,嘴里喃喃地說:“俺認(rèn)了,其實(shí)……害別人,俺也不忍心……”她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向外走去。

就在她轉(zhuǎn)身的一剎那間,我看到了她那弓形的脊背,蹣跚的雙腳,在秋風(fēng)中掙扎的銀發(fā)……她多么像我的母親?。√貏e是在車站同母親分別的時候,在學(xué)校母親給我送錢轉(zhuǎn)身離去的時候,在家里母親背對著我忙碌的時候……我也是農(nóng)村出身,我的家庭也很貧窮,我的母親也曾經(jīng)穿過這樣的衣服,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覺得眼睛里有種熱乎乎的東西流了出來,忙叫保安留住大娘,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張嶄新的百元人民幣,從窗口遞了出去,高聲地說:“大娘!您的錢是真的!以后要小心!”

責(zé)任編輯蔣建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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